Tomatiel西红柿精

为何,为何,哦大海的女儿

【法洛希尔·恶都事典】硫磺雨#11

142年11月7日 

我思考了一整夜这个问题。

昨天我觉得这群魔物都是好人,他们没有恶意。那么雪山鹰身人呢?为什么我能接受这群野兽的好意,还差不多要跟他们成为朋友了,但是却能心安理得地盘算要怎么把鹰身人从天上拽下来,挖走它们的心脏?

不过人好像都是这个毛病,他们能抱着猫狗大叫心肝宝贝,对同为动物的猪羊却又是另一副面孔,对老鼠麻雀等偷吃庄稼的,则恨不得屠戮殆尽了。似乎在内心里已经给它们分了等级:这是宠物,这是食物,这是害物。更有甚者,捧着自己的猫狗叫心肝宝贝,却把别人家的猫狗,或者长得不那么好看的猫狗一脚踢开。

那么鹰身人在我眼里是,不过是心脏很卖得上价的猎物罢了。

我无意说服自己心安理得地猎杀鹰身人(本来就没有什么令我不安的),只是这些事情引起了我的一些思考:我到底因何与他者为敌?

我想这是个很简单,同时又很复杂的问题,一个我无力去思考的问题。纵然我可以得出结论,但是有了结论以后,我又会有足够的力量去践行吗?

没有。

那些小型的野兽们都蜷缩在拉泽金厚厚的毛发里,在秋末冬初午后的暖阳中酣睡。他们的梦里可能是雪山深处的黄金宝殿,而我却一点也睡不着。我们离雪山已经不远了,甚至已经远离了文明的居所。

前面是巍峨的雪山,背后是没有尽头的荒野。我看见雪山之巅抹过暗色的影子,像是某种大鸟,却又想不到是什么大鸟能有这么大。

我也先睡了。晚上还得赶路呢。

142年11月16日

经过三天的昼伏夜行,我们开始攀登雪山。到那时候我才发现布兰雪的好来,她确实如阿卡阿巴所言,“在任何地方都如履平地”。在看我骑着布兰雪跑上几乎垂直的峭壁时,拉泽金的下巴几乎摔在了地上。我把他的几位伙伴揣在身上带上了峭壁,然后由他们拉把那头大熊用登山索拉上去。

随后我们就分道扬镳了,他们的地图显示黄金宝库在西方某处,而我的目的地在更北方的冰川上。

布兰雪踏在雪地上是没有声音的,再松软的雪堆被她踏过,也只是留下浅浅的印痕。也许我不用担心雪崩了。

黄昏的时候,我停下来扎营。冰川的环境和我想像的完全不一样。为什么前些天我没写日记呢,因为我的墨水彻底冻住了,呵气只会让墨水瓶里结更多的冰凌。要不是鹰族的猎人出来打猎把我当成钻雪洞的高山羊,我大概就没法活到现在了。

那可真是可怕的经历。原来人在冷到极致的时候,身体深处会生出没来由的暖意。还有幻觉——有一那么一瞬间我真的就认为我在家里,炉火烧得旺旺的,我坐在餐桌前,等着我爸将烤豆和炸鱼端上来。但也就那么一眨眼,幻觉就消失了,我眼前还是端正高悬的满月下泛着冷光的雪原。

那画面不论从什么角度来看都是符合“美”的,美是很美,美丽的外皮盖着满满当当的死亡。

被猎户萨门斯捡回来以后我在温暖的帐篷里躺了一天才恢复过来。他们说是黛敏保佑我,他们上一个在雪里挖出来的探险者没等回到帐篷就死了。

这帐篷里除了猎户萨门斯,还有他的老婆,两个孩子和他的老母亲。他们家里简直就是一个处理猎物的小型作坊。男人打猎,女人制皮,老人腌肉,两个小孩学手艺加跑腿,偶尔用皮货和肉品去换别的生活资料。那两个小孩对我的耳朵很好奇,据老妇人说在猎户把我捞回来的那天,小孩们就跑出去跟村子里别的小孩说他爸爸捡到了伊纳多尔,村里的小孩就像着了魔似的要来看我,被她给撵出去了。说完还咯咯地笑,我也应和着笑。

我和小孩们攀谈,他们也说不清伊纳多尔到底是什么,反正就是一种和我一样有尖耳朵白头发的人吧。

在村里住了两天,我终于向猎人开口,讯问雪山鹰身人的事情。我问萨门斯,他说没见过。我再描述,就是长者鹰的翅膀和爪子,人身人脸的那只,高大粗嘎的猎户挠了挠头,说,你说的是阔力吗?

我问他什么叫阔力,他就带我去见村子里的萨满。

萨满是个老太太,老得我都看不太出年纪了。她花白的头发编成好几根长辫,垂在胸前。我去的时候她正在教一个年轻女人画画,她们在皮鼓上画熊。我想起了拉泽金,不知道他们找到了黄金宝库了没有。

年轻女人是老太太的曾孙媳妇。萨门斯一进门就对老太太行礼,对她说,拉芙尔奶奶,这个木族人想要见见阔力。然后这位老萨满就问我:“木族小阿哥,你要见阔力做什么呢?”

我扯了谎:“我和人打赌,雪山上有叫阔力的神鹰,如果我找不到,回到家乡就要被人耻笑。”

老萨满立刻揭穿我:“撒谎,有人花钱向你买四颗心,四颗阔力的心。”

就当我还在绞尽脑汁地想怎么应对的时候,老萨满又发话了:“萨门斯,你去把他们叫来。”

猎户看看我又看看老萨满,领命去办了。不多一会就有两男两女全副武装地走进来,一起向老萨满行礼。他们身上披着鹰的羽毛,戴鹰头战盔,活脱儿就是北方住民口中的“鹰身人”。

但我怎么也没想到鹰身人居然真的是人,而且是一族里面不可多得的“神鹰勇士”啊。

拉芙尔奶奶说,要是我能打赢他们四个,那他们就随我处置了。那四个阔力听闻事情原委,哈哈哈地笑了一番,然后也同意了。我赶紧说我现在走还来得及吗,离帐篷帘子最近的那个阔力举起长矛一挑帘子,外面正是个暴雪天。那是我的状况就是要么死在帐篷里要么死在暴雪里。

最后我决定奋力一搏。

我没用他们给我的矛,只用银刺。

中间打斗的过程,我是全都想不起来了。只记得几次凶险的、完全是位置取我性命的戳刺被我格挡或躲过。醒来以后,只听萨门斯恨恨地说,最后一个倒下的是我,现在阔力们都跟家人诀别,等着让我挖心了。他还说,没了阔力,让村子以后的日子还怎么过,早知就不救我回来,让我在雪地里冻死算了。

我也觉得我在雪地里冻死比较好。

这干了个什么事啊。

唉。

最后我拜托萨门斯,让他给我一些补给放我走,我不要阔力的心了。

他瞪大眼睛像是不相信,他的两个儿子躲在帐篷柱后面,怯生生地看着我,仿佛我真是个挖心的妖怪。

我说现在是我赢了,心还不是我想要就要,不想要就不要。

他终于信了,喜不自胜地跑出门去。不久以后,四位阔力上门来要我动手,否则就是玷污了诺言。我就又抖了个机灵,对他们说,心脏是我的没错,但是我现在用不上,你们先帮我保管一下,三百年以后我过来拿怎么样。

他们终究还是接受我拙劣的谎言,并且容许我再留宿一段时间。但我明天一早就打算走了。在这个村子里,我差点就把一群好人变成了魔物,也差点把自己变成了魔鬼。

晚安,神鹰勇士们,晚安,瓦尔迪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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