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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洛希尔·恶都事典】伊该谢亚记【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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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索贝安

邪祟七夜

比罪孽深重的猩红色

硫磺雨(上)

硫磺雨(下)

伊该谢亚记

1:1 起初,终天圣子有言:“天地之间,有纯净的灵,也有污秽邪毒的灵。光照在纯净的灵上,就生出美丽洁净的造物三十六位。他们似人,但神圣而美好犹如清晨的雾,我把双翼赐给他们,为的是让他们飞翔以亲近我。“圣子又言:“烟升起,升到污秽的灵上,也生出恶毒的造物四十九位。他们也似人,却邪祟堕落,他们是要把人诱骗,堕入地狱的。为了令人辨别,我把角、蹄子与尾巴给他们为记。”

1:2 众神圣的灵,排在首位的,便是我,自光中所生第一天使,伊该谢亚。我有同生的友伴三十五位,他们的名字记载在这里。

1:3 仁慈的哈拉买,坚定的恩诺亚与无畏的穆阿亚。泽布拉、布尔泰亚和路德谢亚是善能思考的。还有美丽的亚修业,专注的所雅,敏锐的乌珥得洗亚。雅哈德,何连尼雅,米息达比雅和法该耶庇护医者,沙希尔穆亚、特兰泽西雅与塞利谷是战士,是善能使剑的。

1:4 又有似霞光一般的伊乐耶,匠人的庇护者美伊亚,画师的庇护者伊班谢亚。复仇者露布西雅,有正义的基路哈,惩罚者哈亚迪亚。庇护僧侣的瓦实基买,庇护无信者不受蛊惑的阿比斯,庇护买卖人不受讹诈的诺安亚,庇护弱小者不受欺凌的法亚敏。有坚壮的书珥耶,聪敏的毗基麦,能言善道的卡穆西耶。

1:5 还有强大的伊赫美亚,壮阔的安路瑟哈,似星辰与月光的以诺迪哈。欢笑的那刻芙,歌唱的塔萨利亚和睿智的绮哈亚。

1:6 还有一位天使不曾有名在册上,那是为我独有的,名字叫做基法,意思是“花蕊”。基法没有翅膀,也没有美丽的光冕。那本该是他的,却被我夺走了。因为在圣子说出那话的时候,当光照在纯净的灵上的时候,有蝴蝶飞进了光里,遮挡了本该属于基法的光。

1:7 我便是那蝴蝶。因此,基法的身上是有蝴蝶为记的,那就是我的记。光中之物投下暗影,我便是那暗影。

1:8 但是基法说,既然事是如此发生的,那便是圣子所应允的。既然圣子旨意如此,那么,他便应当是无翼的天使。我把基法藏在天堂的边境,靠近光谷的地方。每个月的初一日,我便去探望他,为他带来奶、蜜、饼,鲜果和鲜花。

1:9 天堂中的众天使,是唯有我知道基法、挂念基法的。然我心中自是明晓。伊该谢亚本是基法的名字,而我只不过是一只逐花的野蝶。

1:10安稳的日子过去一千一百天界年。

1:11 后来,全天堂都有震动。有大城自西方崛起,那城便是索贝安城,索贝安城乃是丧德的,交鬼的,行邪术的。这城非由凡人的工事所起,在西方的旷野忽然出现,不用泥瓦、砖块,也不用工人建造堆砌,不用牛驴输送砖石。那城高如云霄,是在天堂也可目见的。我在天上察知邪恶,便降落凡间,化身凡人,潜入城内。

1:12 我看见城内有诸多精美的货品,术士能把水变作酒,也能把酒变作血。我就问那术士:“你是凭什么施法的呢?是天上的哪位主,地下的哪位魔神给与你权柄?”那术士就说:“谁要那天上的主,地下的魔神做什么呢?我能把水变作酒,把酒变作血,都是因为有大能的师父教授奇法,是他一夜之间建起索贝安城。有了这奇法,还何苦向神告祷,向魔鬼献祭呢?”

1:13 我说:“哀哉。你可知道你踏入了什么门么?那是属魔的门,是向地狱而行的羊肠窄路。你行众恶之道,却以为自己不向神祷,不往魔祭么?行邪术的人想升上天堂,比骆驼穿过针眼还要难。”

1:14 术士又说:“你是谁人,与我逞口舌之强又有何用呢。这城名叫索贝安,乃是所有巫师与术士的天国。我升上你的天堂作什么呢,它岂能比这大索贝安更丰饶美丽么?”说罢,他又把水变作各样的酒,分给众人。众人都接过杯来喝,唯有一个女子没喝。那女子乌发如云,美丽非凡,作明翼地打扮。

1:15 我知道她是属魔的,但仍然问女子:“问你安好。你为何不喝这酒呢。我闻到酒香扑鼻,像原野上的花与微风。”女子说:“问你安好。从水变来的酒从来是不能喝的。”我听了女子的话,就心生喜悦。

1:16 信魔,行使邪术,与鬼相交,乃是重罪中的重罪,要在地狱的熔铁中受七倍又七倍的火刑。我本以为,这城荒废,堕落,终要降下天罚来摧毁,却在这众恶横行的城中,寻到一位有义的女子。纵然此女乃是报死鸟的仆魔,难道为魔者便不可得救么?

1:17 自此,我便停止往索贝安城降下天罚之硫磺雨的念头了。

——————

从前,我一直想要写一部福音书。但是我所记载的事情,又不全是福音。这卷书名叫《伊该谢亚记》,书成之后,便会永久地保存在书典大天使以嘉莲亚的图书馆中。我的名字会永远地流传,基法的名字也会。当我把上面的文字给基法看的时候,基法笑起来,问我:“伊该谢亚,你这么在意这件事的吗?”

我当然是在意的。因为这天使的圣名,双翼与象征义德的光冕,本来都不该属于我。它们该属于基法呀!

但我心底里却又是惧怕的。既然它们属于基法,我便应当把它们还给基法。这令我惧怕。有时候甚至怀疑自己,当我飞进光中的那个刹那,到底是我无意闯入,还是故意扑向那光的呢。年代过的太久了,我已经记不清了。

可我还记得自己柔软肥胖的身体被顽童捏起来的恐惧,记得身处鸟喙之下的挣扎,记得被罩在网子中的绝望。我不甘心一生只为找另一只蝴蝶交配,然后产出卵,生出一群蠕虫,再让它们重复我的命运。我听说有一种蛾,它们能在白天吸取光和热,晚上再施放出来,为夜归之人照亮回家的路。我想像它一样。

基法对我说,伊该谢亚,你不要总是逼迫自己。

可是我哪有呢。

既然我有双翼,光冕与圣名,就应该承担起责任来,如一个真正的天使一般。

基法又说:给我讲讲外面的事情吧,伊该谢亚。

这要从哪里说起呢。我就讲了那座行邪术的背德之城,讲了用水变酒的巫师,也讲了那不肯喝亵渎之酒的女子。

基法问我:如果世上有愿意皈依安诺尼瑟的魔物,你会怎么样呢。

我说,我会好好地教导他,为他祷告,减轻他的罪孽,让他的灵魂能安然地升上天堂。

基法说:可是,经上说,生而为魔鬼是罪无可赦的,应在地狱中受七重的火刑。

于是我想,如果生而为魔鬼便罪无可恕,那圣子为什么又要让烟升到污秽的灵上,生下四十九位有角、有尾巴的魔鬼?为什么要让他们一诞生就承受无可饶恕的罪孽,难道他们诞生就是为了负罪受罚的吗?我就这样对基法说了,基法轻轻地拥抱我,说,你这样想,我很高兴,伊该谢亚。

我也很高兴。

因为圣子安诺西索斯创造善,也创造恶。没有了恶便没有了善,有了恶,并且恶更强、更多于善,才更凸显善的可贵。这边是圣子的伟大构思了。魔鬼生而为恶,因为善需要他们作恶,正如戏剧需要反派与主角对抗,方能体现主角的勇敢与坚定。因此,这是“必须之恶”,是为善服务的恶。

但我心里却又知道,那四十九位地狱王子,又是与“他们”不同的。

那是古老旧世遗留下来的恐慌。

在圣父创造世界之前,曾经与数位魔神征战。这些魔神在有记载的书中,有五到十一位不等。我无法想象那是怎样一场旷世大战,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若不是阿诺内斯圣父在大战中胜出,我们的凡间和天堂恐怕都不会存在。世界将是怎样的一个黑暗渊薮?所幸圣父是大能的,但我并不能说“区区几个外道邪魔”这种话。因为那些魔神曾与我主血战,甚至如今还潜伏在被遗忘的黑暗角落中,等待着反扑。

也许索贝安就是他们的一颗棋子。

基法说,若承蒙恩准,他也想去看看那座恶德之城。我惧怕那里危险,就拒绝了基法。基法说:那你下次,要给我带一点用水变成的酒来,我想看看那到底是什么邪法。

我心中降下阴影,害怕那会污染基法。

他是那么美的,美而纯洁,又脆弱,像一朵海砂烧成的硝子之花。连天堂的门也出不得的他,又怎么能接触那                                                                                                                                                                                                                                                                                                                                                                                                                                                                                                                                                                        城里的东西呢。

于是我第一次拒绝基法,并且欺骗他,索贝安城已经被我降下硫磺之雨,灭尽了。

基法笑我:不许说谎。若没有裁决与圣伐的权柄,你怎么能胡乱降下硫磺雨呢?这样的伊该谢亚岂不是要被折去双翼的么?  

我的一切事情都瞒不过基法,只能答应为他带酒回来。

天界的酒和凡间是不一样的,天使们用花和蜜制酒,凡人用麦和谷制酒,而地狱的恶魔用血与泪水制酒。能把水变成酒的,经上说,是圣子在旷野中,见一千位被逐者困顿,腹中饥馑,就把撮一点泥变成饼,掬一捧水变成酒,分予流浪人食用。没吃完的饼变回泥,没喝完的酒变回水,旷野中便有了哈谷之丘与哈亚之湖,意思是“饼之山”和“酒之湖”。但是索贝安的术士也能把水变成酒,他们怎么敢这样做呢?

基法说:也许是他们不知道安诺尼瑟的教诲呢?如果知道的话,他们一定不敢僭越圣子的伟能的。

他的话令我茅塞顿开。没错。为什么在我遇到这样的事情,首先想到的是去毁灭他们呢,如果谁不知道安诺尼瑟,那就要让他知道。谁不信安诺尼瑟,就请阿比斯为他祝福。若是谁让魔神进入自己的心里,就让沙希尔穆亚将他剪除。

但是我已经好久没见过沙希尔穆亚了,他最后奉命杀尽十万信魔者,然后郁郁寡欢了一段时间,最后不知所终。他一定在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与七首恶龙战斗着吧。

天堂的夜晚降临了,光之谷的柔光已经升了起来,我本想离开基法的居所,但是基法要我留下陪他,因为我不在的时候他很孤单,他也想像别的天使那样,在温柔的风中飞行玩耍,但是他不能。

伊该谢亚,基法对我说,我想要朋友。其实,我也希望他能认识一些朋友。基法不愿,也不能意离开他在光谷的小屋。他说,如果天使们发现“伊该谢亚”只是蝴蝶,真正的“伊该谢亚”是无翼天使的话,我们二人又会面临什么命运呢,错误在自光中所生的第一天使身上发生,这并不是个好的现象,从各种意义上说都不是。它可以被解读成一千种不同的样子,就连天使之中,也免不得怀疑。

这对基法来说太过不公,对我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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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我再次降临索贝安城,化身为男子。城中的民欢欣鼓舞,好似节日。有小丑穿紫袍,戴尖帽,拿杖子,挨家挨户地讨要柴禾。我问:你们这是在作什么呢?小丑就作出滑稽的怒目,对我呵斥:“喝!大胆的刁民!你竟敢这样对大法师讲话?我向这户好人讨要柴禾,到广场上去烧死行邪术的巫师哩!”众人就都哄笑。屋内的女子把一捆柴给他,那人拿了柴就走了。

2:2 原来今日是七月初三日,是索贝安城的节日。众家都抬出新酒和肉食,又用蜜、油、细面和果脯作饼,这都是为了节日的宴席而准备的佳肴。

2:3 索贝安人邀请我与他们一同进宴,一同观看广场上的歌舞。

2:4 我又见一小丑,穿黑袍,戴圆帽,拿马蹄铁,挨家挨户地讨要柴禾。我问:你也讨要柴禾,难道也要烧死行邪术的巫师吗?那小丑说:“伟大的圣子安诺西索斯怎么能容得下此等罪行?快快把你的柴拿来,诚心祷告,我好免去你下地狱的罪行!”

2:5 我见了这境况,就向那小丑大大地发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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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很短。因为我气糊涂了,写不下去了。时间一久,也不想再写。那时,我一怒之下返回天堂,连酒也没想得要为基法带。过了一个月,八月初一日,我去探望基法,与他说话,把这事告诉了他。基法见我发怒,就宽慰我。

索贝安,索贝安。它到底是一座什么样的城?为什么他们把什么都不放在眼里?他们嘲讽通晓魔神那远古咒术的法师,也嘲讽安诺尼瑟教教士,这世上还有什么是能让他们看得入眼的呢?他们何以如此傲慢?

基法却不恼怒,他说,下次让他去看看吧。

我又拒绝了。我告诉他,那里太过危险,我无法想象他被一群信魔者、行邪术者包围的境况。那些人心中素来是没有“圣洁”一说的,他们见了美丽温柔的东西却只想毁掉它。

如果你同我一起去,他们便不敢了。难道伊该谢亚会害怕信魔者和行邪术者吗?基法这样问我。我当然不会怕他们,我只是怕基法伤痛,倒下,挨着地上的尘土而已。

基法的住所虽然不起眼,但并非完全与外界隔绝。他说前不久有一位天使过来,他们在庭院中礼貌地打了个照面。那位天使看起来强力壮大,有一双引人注目的雄鹰的翅膀,像是虔心的凡人把灵魂寄托为天使的。基法对此感到快乐,因为他觉得自己已经和那位天使成为朋友了。但那位天使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来过,他希望我去问一问那位有着雄鹰翅膀的天使,为什么最近都不到边境来了呢。

可是我找遍了天堂,没有见过这样一位天使。有天使告诉我,纪律天使利帕兰亚曾经与他有所来往。于是我去问了利帕兰亚,他说那位德拉格恩天使最近没在,去了哪里,他也不清楚。我看见利帕兰亚应该从“他“变成”她“了。

是什么令她作出了抉择?

如果有一天基法也变成了“他”或者“她”,我该怎么办呢?然后我便开始幻想一个女性或是男性的基法。事实上,基法的轮廓与相貌都与我绝似,而我的体格与面庞,却又是天使当中最“不偏不倚”的那种。天使们虽然没有性别,但在身体形态和面貌上不时地会有所偏向。利帕兰亚骨架纤细,看起来便更像是凡人的少女。塞利谷则强壮,像个孔武有力的男人。在我的认知里,基法就应当是现在这般模样,而不该有纤细的腰肢和丰满的胸部,也不该有坚硬的轮廓和粗大的骨架。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来临,我不会阻挠基法的决定。但我心中还是暗自祈祷那天不要来临。

基法对索贝安很有兴趣,他让我多给他讲一些那里的奇闻异事。我就给他讲了再次遇见那位黑发女子的事情。那是节日的当夜,索贝安人们在广场上竖起巨大的柴堆,烧掉了一个假人。女子在热灰里烤了苹果,淋上蜜吃。我去与她攀谈,她就把苹果分给我。我问她,你们这是作什么呢?女子说,只是一群人在为自己找一个纵情欢宴的理由罢了。我又问女子:为什么欢宴也需要找理由呢?

基法听到这里,就插话说:凡人不像我们呀。凡人的生活是有很多苦闷的,苦闷太多了,便忘记了欢乐。一边想不起如何开怀地笑,一边惦念自己是否已经很久没笑了,于是就需要一个理由,让自己再度笑起来。

事实上,只要他们皈依安诺尼瑟,就能在天堂乐享永福了。可是索贝安人永远也不会这样做。

接着,基法问我:伊该谢亚,你有没有想过在索贝安传教呢?

这已经是基法第二次与我谈论这个话题。但我确实是没有的。我从来想的便都只有如何降下罪罚的硫磺雨去毁灭这城。

要不,基法说,下次我和伊该谢亚一起去,如果城里有六个义人,善人,愿意跟从安诺尼瑟的人,你就不要作那事,不要毁灭那城,好吗?

我答应了基法。不论何等的恶德之地,也不会连六个义人,善人,愿意跟从安诺尼瑟的人也找不到吧。况且,那黑发的女子不愿喝术士到在杯中的水变成的酒,又有智慧,是个义人。这么说来我们只要再找五个义人,这事就成了。

基法听了就笑我:伊该谢亚老是想着惩罚别人,当心被席下们派去管地狱噢。我可不会和你去的。

这是自然,我也不会让你去的。我说。

但事实上是,我已经被裁决大天使席下下达指令,成为地狱的君王了。

我并没有质疑的权柄,只能服从席下的命令。然我又是以什么样的能力,成为地狱的君王呢。

我会幻想,幻想庞大复杂的天界是一台精密无比的机器,是玛拿耶席下的伟大构思。我们,天使,恶魔都是这机器上的一个零件,我们无需去了解机器如何运作,只要忠实地执行即可。或者说,我们根本无法了解其运作过程,这是我们与上一阶的天使,和下一阶天使与我们之间无法逾越的天堑。

但那终究也是幻想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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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我与基法降临索贝安城,化身美貌的男子。一路上,有女子赠我鲜花,又用香膏膏基法。基法说:“看,伊该谢亚。这城的民是友善又和蔼的。你不要碎毁这城,不要作那事。”

3:2 又有人指着我们说:“看啊,这美貌的男子,应该送他们绸子和鲛绡做衣裳,应该给他们精美的食物,应该带他们去见宰相,让宰相要令他们做众民的官长。”于是就有人送我们贵重的衣服与首饰,美味的凡间食品,并要送我们去见宰相。

3:3 吉玛是这城的宰相,他年轻貌美,端丽如同女子。那黑发的义人女子就在他身旁。宰相见了我们,就对酒政、膳长、卫兵和管家说:“退下。”但女子依然留下。

3:4 宰相说:“我看见你们的灵。你们必不从女子血胎所生,必不是凡人。”基法应对他:“然也。我们乃是纯净的灵。”我也应对他:“我乃光中所生第一的天使伊该谢亚,你是何人,岂能看见我们的灵呢。”

3:5 宰相就说:“我乃草莽无名的软泥怪物。承蒙准许,请在敝城居住,我必给你们高楼广厦,给你们精美的食物与彩衣,给你们福祉,多如海边的沙。”我听了就向宰相发怒:“哀哉,怒哉,你可不知这城的罪孽么?你这城中的术士有邪法,能把水变作酒,酒变作血,你可知道么?你岂敢邀请天使到亵渎污秽的邪术之城居住呢?”

3:6 宰相听了,就抬起手,凭空作出水来,洒在地上。水一洒在地上,就变成了酒。酒又变成红色,变作了血。宰相又放下手,血就变作酒,又变作水,又消失了。至此,我就知道,这城的宰相是术士的首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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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不应该写到福音书里。

我从不知晓,凡间竟然有能凭借邪法束缚天使的术士。那吉玛·黑火仅凭一个手势就将基法束缚,我看见地板上升起一团黑火,基法被包裹其中,被火焰吞噬,然后……难道我要永远地失去基法了吗?

是我的错,我应该一开始就降下硫磺雨,把索贝安毁灭殆尽,也根本不应该让基法知道它。基法是善良的,他想要拯救索贝安,却反而受到了伤害,被吉玛·黑火掳去,生死未卜。

我很害怕,也从未有如此强烈的感觉想要成为“地狱的君王”。在天堂,权柄便是力量。有了地狱君王的权柄,我能做的事情比降下硫磺之雨要更多了。

我便以基法的力,成为地狱的君王。

于是我逃离了索贝安,进了地狱。地狱里有永不熄灭的火焰和永远沸腾的铁水。魔鬼们在此逡巡,把有罪之人的灵魂压制,让他们沉入铁水,受灼烧之苦。怀着某种好奇的心,我问管事的魔鬼,报死鸟和黑天女在哪里呢,奎达索和耶悯斯他在哪里呢?管事的魔鬼名叫伏普,他对我摇头,说,这里只有罪人,并没有见过经上的魔神。

有罪人的鬼魂在我脚边的火池哀嚎,我问管事的魔鬼:他们犯了什么罪?

管事的魔鬼告诉我:这个女人杀了人。我又问另一个,伏普说:这个男人是个贵族,强占了庄园农奴的妻子。

我又问:那魔神、信魔者和行邪术者的灵魂呢?伏普告诉我:真正的魔神并没有被打落地狱,他们依然蛰伏在黑暗的角落,等待着回归。信魔者与行邪术交鬼者的灵魂在火湖的最底下,在魔鬼也进不去的黑暗渊薮,作地狱火湖的燃料。

没错的。总有一天,我要把那叫吉玛·黑火的,也投入连魔鬼也不得进入的黑暗之中。

后来,我又多次地化身为凡人,降临索贝安城。我向每个遇见的人打听基法的下落,问他们“上次被宰相留住的那两个美貌男人怎么样了”,他们有的说不知道,有的讳莫如深,只有一个人肯告诉我:“问我主安好。那个男人在宰相身边。宰相有大能,也许是想要以他为样本,创造同他一样美丽的生物。”

这是什么话呢。这术士为何能行创造之事?如果说水变成酒,酒变成血是邪法,“创造”就便是天帝的大能权柄了。一个凡间的术士,何以拥有这样的权柄呢。

我甚至不敢想象基法在那人手下会被弄成什么样。心中没有神圣,敢于僭越敢于亵渎的人,我怕他看见基法的美好,就毁掉他。

那样我就完全无法饶恕自己了。

如果一只蝴蝶,连自己的花都被摘去,那蝴蝶还有什么意义存在呢。

但我的福音书还是要写下去。我想让基法的名字,和我的名字,被人称颂。他们会说,圣哉,自光中生的伊该谢亚,会说,圣哉,无翼的圣者基法,愿你们如星般闪耀,直到时间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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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我对术士吉玛说:大胆。你行此邪术,乃是重罪。若现在跪下忏悔,祈求阿诺内斯与安诺西索斯的宽恕,尚能免去地狱的苦行。

3:8 术士的心刚硬。我便跪下来,向圣子祷告。

3:9 圣子启示我:对于田中的谷,要予他们阳光和露,它们将丰盛如秋日的宴席。野外的林木,要予他们雨水和风,它们将生长,直到挨着天穹的云。然旷野的荆棘,就要以火烧尽,把灰培到田里。信者即是谷,无信者即是林木,信魔者便是荆棘,是要以火烧尽的。

3:10 圣子又启示我:你离这术士去,到城里去,宣讲我的道。若有五个人愿意跟从你,便带着信者远离,若没有,我便把天罚的权柄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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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事实上是,我并没有去找什么义人,而直接准备降下天罚。圣子沉眠,不回应任何人,也不可能启示我。但是所有福音书都是这样写的。这城里只有一个人我是想要拯救的,那女子在术士的御座旁边,静静地看着一切,没有说话。

我想,这城里,也许她是最后一个清醒的人了。

比地狱更加黑暗的是什么地方呢。是索贝安城了。

后来,我被困在城里,陷入惊惶,甚至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我身边是冰冷的混沌,我伸出手去,触摸到的也只是冰冷。那里没有一点光,也没有风,没有什么在束缚我,但我却无法挣脱。

后来,不知道过了多久,应该是有火从黑暗中燃起了,我听见火焰燃烧的声音,没有感到热,却感到了冷冽的灼痛。

什么是冷冽的灼痛。这形容就像“咸的蜜”一样可笑。

我感到火在烧,它明明在烧我,我却感觉不到热,只是痛楚和冷,仿佛火是冷的,冷火在烧我。

火熄了,终于有光透进来。我的左手手背上出现了一个丑恶的印记。圆圈里圈着一颗龙头,龙口中衔着一根蜡烛,烛火漆黑。

这印不光烙在我手上,甚至在烙在我心上。它源源不断地向我传来不属于我的欲念,指挥我去做违背我意愿的事。凭着这印记,我知道了我的主人名叫吉玛·黑火,是索贝安城的法理魔相。

主人并没有完全剥夺我的自由意志。

停下。我在写什么?为什么我会把吉玛·黑火称作“主人”?我还没有弄清我被关在了什么地方,我还没有找到基法,难道我连反抗都没有开始,就要屈从了吗?

不过……我收到了来自主人的第一个命令:用生命保护梁青绡小姐。

梁青绡就是那不肯喝下亵渎之酒的黑发女子,她是吉玛·黑火的女儿。

我相信这是圣父的旨意了。当索贝安城破灭之日,她将在我的双翼之下离开这座罪恶的都市。

吉玛·黑火主人到底是怎么通过那印记控制我的,也是个未解之谜。那个夜晚我如平时一般在殿内休息,天使不需要睡眠,而我习惯深夜祝祷。当我祝祷,就会看见一些支离零落的景象。有些是经上的话,被折射成了图像,有的是美丽的风景,有我,有基法,我们嬉闹玩乐,快乐地追逐着。但是那夜的祝祷突然便陷入了无光的深渊,紧接着,火焰烧灼着我,我变成了吉玛·黑火主人的仆从。

现在,服侍主人是我的第一要务了。

为了保护青绡小姐,主人教我冥想,赐予我在冥想之中观视过去与未来的能力。沉思程度越深,所能看见的景象就越远,越真实,甚至能超越视觉,获得其他的感受。

我化作蝴蝶的形态在青绡小姐身旁服侍七个七天,观视到了一次严重的、致命的事故。主人警示了青绡小姐,令她拒绝女伴野餐的邀请,远离城外的那片小湖,避免了来自嫉妒女伴的谋害。

为此,主人想要嘉奖我。我就祈求说,我的好吉玛主人,请让我见见基法吧。

于是,吉玛·黑火主人带我来到索贝安城中最高的塔,从虚空里拿出一座建筑。我只能这样形容了,因为主人确实是把基法的居所从空无一物的天空里“拿出来”的,就像拿出一只养着小动物的盒子。

那白色的盒子在我面前展开,正方体的六个面悬浮着,它们自动地铺展成阶梯状,延伸到我的脚下,接着就长出柔软的嫩草和鲜花。基法就在花之阶梯的最顶端,坐在长椅上,旁边空出一个人的位置。

那是在等我吗。

看见如此的光景我不知道是应该高兴还是愤怒。令我高兴的是主人并没有折磨基法,而他把基法当做某种小动物,放在盒子里饲养却令我愤怒。

伊该谢亚,你过来。基法叫我的名字,拍了拍长椅旁边空着的地方。我一过去,那六块花毯便合拢,又把我们装进盒子里了。盒子里的空间极为广大,有阳光,有天空,有树木和绿草,还有许多叫不出名字的珍奇仙葩。我们仿佛置身一座美丽的花园。但我无心闲暇,也无心欣赏美景,只急急地解开基法的衣服,想要检查他身上有没有那个丑恶的烛龙印记。

基法握住我的手,问我在做什么,我就把左手上的印记展示给他。基法说:这是烛阴之龙的印记,这古龙比恶形之龙利次弗更为久远古老,也更为邪恶和狡诈。

我问:他把你囚禁在这里,是为什么呢?基法告诉我:因为他是“源”,是必然要留存的。我不明白,基法也不明白,但那古龙就是这样解释的。

盒子再度展开,我该走了。基法温柔地拥抱我,要我不要担心他。

吉玛·黑火主人又把盒子装进了虚空。

后来我回到那漆黑无物的房间,那里是我的居所。我陷入深深的冥思,看见了景象。

那是一个阴沉压抑的夜晚,无星无月,浓云翻滚。我面向一片林木苍翠的谷底,天气闷热,没有一丝的风,也没有虫鸟的鸣音。整个天地仿佛死去一般,唯有天边掠过的银色影子,以及不知从何方传来某种幼兽呜哇呜哇的哭喊。不久以后,所有声音都沉寂了。我听见瓷器打碎的噼啪声,它仿佛在我耳边炸响,可是我周围没有瓷器,也没有能打碎瓷器的东西。

又过了一些时间,间或有几声哭喊飘过,便再没有其他声音了。哭喊声越发微弱,像是生命即将走向终点。我不忍见到一个小生命就这样在这深谷中未得绽开便凋零而去,便展开双翼试图寻找声音的来源。就在此时,雷霆震鸣,暴雨倾斜,雨滴是极为冰冷的,落在我身上,把我从幻像中惊醒。

无光的室内也有淅淅沥沥的声音,这房间外可能是在下雨。

我从不知道雨竟然是这么冷的。

天堂的雨总是温柔的微凉,它的作用仅仅是为天堂带来彩虹和雨后初晴的美丽。我降临凡间的次数并不算多,而这几次里都没有降下如幻境中那样可怖的暴雨。我靠在墙壁上,听着黑盒外的雨声,禁不住地去想,幻像里的哭喊的幼兽后来怎么样了呢。

还有……那幻像究竟是过去还是未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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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我心尊吉玛·黑火为王,为主,为圣。愿他的福祉绵延万代,愿他的财产多如海边的沙,愿他的敌人都在大能下倾倒,一如麦子倒在镰刀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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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我在黑室中,能听见一些敲打的声音。那声音从一侧的墙壁传来,叩叩叩,停止,再叩叩叩,再停止。我试着用同样的方法敲打墙壁,很快便得到了回应。对方的回复是十四声叩响、我想他大概是庇护医者的法该耶,因为法该耶是第十四位天使。于是我敲打了一下墙壁做回应,因为我是自光中生的第一天使。

不久以后,天顶上传来四声叩响,是无畏的穆阿亚。我也敲打了一下墙壁作为回应。紧接着,一切就归于沉寂了。直到我最近一次受到主人的召唤,离开黑室,再回来,穆阿亚的信息也再没有传来。

这次召唤我的是青绡小姐。她只是在练习法术而已。我的主人就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慢慢地吸一根很长的烟管。我从没嗅到过那样奇异的味道,它并不浓烈,也不热,甚至是冰冷的,像幻境里的倾盆冷雨。

总之,主人和青绡小姐召唤我并没什么事要吩咐我去做。我看见他们在一处交谈,并不像父女。吉玛主人的烟管无声地燃烧着,烟气袅袅,我禁不住又吸了几大口那冰冷的灰色烟气。

后来,我好像是昏过去了,进入了梦境。

梦境里有基法,基法卧在一座美丽的花园中,松散地披着衣服,慵懒又随意。我透过一扇石墙上的圆孔向他窥视,他召唤我过去,我钻进圆孔,费力地挤过去了。最后我只记得兴奋的自己和沉醉的基法。

醒来以后,我瘫坐在吉玛主人的椅子上,主人那缂丝星图的织锦袍子盖在我身上。

我听见主人问我,你梦见什么了?我就把我的梦境讲了一遍。

主人说:我还以为你会梦见复仇。

“复仇”二字警醒了我。是啊,为什么我会梦见基法,而不是梦见复仇呢。

“你休息一下吧。”主人说完,就把我留在原地,自己和青绡小姐到隔壁房间去了。

这里好像是主人的其中一间工房。房间是空的,只有地板上刻着魔法环,天顶上有一圈倒悬的、正好与魔法环位置吻合的蜡烛。那蜡烛的烛泪是向上逆流,流向天花板的,火焰向地板的方向燃着。那火是灰色的,静止不动的。

可能就连圣父也不能造出如此的奇景。

我注意到那扇虚掩的门。门里传来了细碎的啜泣,似乎是伊乐耶的声音。我不由得走过去,伏在门边悄悄地望过去。

安诺西索斯在上,我看见了什么?塞利谷与阿比斯,他们两个被固定在金属制成的刑具上,翅膀已经被摘去,而伊乐耶的背上赫然出现了三对翅膀。主人与青绡小姐在讲一些令我难以理解的话,什么接口,什么兼容,许许多多难懂的邪恶词汇。

我左手上的印记发起痛楚来,又是那冰冷的灼痛。我吃力地按住手背,不让自己痛呼出声。但是,可能是我咬紧牙关抵御痛楚的声音引起了那行邪术者的注意吧。那人充满恶意趣味的双眼向我扫来,又迅速地移走了。

最后,他说,接口有三个没错,但是最终能运行的只有一个。我们还是把它们换回去吧。天使有三对翅膀也只是看上去更光辉壮丽一些,实际上作用不大。

这是什么?!当时的我怒火攻心,这术士把我们当成什么?可以随意替换零件的的音乐盒吗?愤怒灼烧着我,痛楚骤然升级,我再也无法忍受,黑暗从视线周围慢慢地攀上来,吞没了一切。

这次,我看见了索贝安城的覆灭。

我并不是没幻想过这罪恶都城坍圮成灰烬瓦砾的那天,但我的想象力或多或少地被限制了。在我的幻想中,《教典》中所有的灾祸统统降临到索贝安城来,硫磺火雨降下,不论美丽的宫廷还是乞丐容身的窝棚都被火焚尽。索贝安的谷米化作沙尘,肉与果实都发臭腐败,所有头生的、次生的与幼生的人和牲畜都被击杀,尸骸腐败膨胀,无人收殓,直到化为白骨。幸存的人在粪堆中取暖,听见一丝声音便惶恐惧怕。

但我的梦不是这样的。

我看见神圣的法玛,她同一个看不清形态的人在一起,那人正在引导毁灭索贝安的妖法。那人似乎是男人,但我却偏认为那是个女人。梦境就是如此的不可思议,毫无逻辑,毫无道理。

那人……我对他,或者她,有一个清晰但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感知:此人的存在超越了通常意义上的“天界”或是“人间”的存在。换言之,此人若不是比天界的存在更加久远,就是已经超出了我的认知范围。

除了圣父,谁还会有如此之大的威能,能把索贝安摧毁呢。

我看见太阳和月亮都殒落,天幕被撕裂成两半,汹涌的天蓝色流体在空中凝聚成大剑,那东西是冰冷的,像海,像雾气也像水晶,还很像星空的东西,我不认得梦中那个能够形容它、描绘它的词。

大剑凌空斩向薄暮微光下的索贝安城,巨龙嘶吼之中,我惊醒了,惊觉自己还站在原地,而吉玛·黑火、青绡小姐和我的伙伴们,却全都不知所终。

夜幕降下来了,巨大得出奇、比自然界的月亮明亮得多、美丽得多的人工月亮升了起来,越过窗前,投下一满地如霜的、如纸张一般薄而锋利的轻光。

那人是谁。圣母法玛何时降临。伊乐耶、塞利谷和阿比斯还安好吗。

我踏上阳窗台,伸开自己蜷缩许久的翅膀,轻轻地飞了起来。曾几何时,就是这双翅膀遮挡了本该属于基法的光,令他变成了孱弱的、没有权柄的无翼天使。我想,如果是我的话,恐怕早就忿恨不已了,但基法从未因此而恨我。

当我去光谷边境探望他的时候,他就会说,伊该谢亚,你看你多美呀。接着便抚摸我,拥抱我。他说我身上有花的香味,还会把我翅膀上的鳞粉蹭下来,抹到自己身上,抹到我投下的蝴蝶印记上,也点到我的嘴唇上。

“这样,我也有伊该谢亚的香味了。”基法说。

然而我的鳞粉非但不是花香的,反而有种泪珠一般的咸味。

也许是花的泪珠呢。

我在夜幕下的索贝安城里逡巡,远远地观看着城中的人们。这城里的夜幕并不深沉,反而被彻夜不熄的灯火映得温柔,呈现出华贵的蓝色。我看见华服的少女们接过男孩子手中的鲜花,与女伴嬉笑着跑开,我看见年老的夫妇手挽着手走过街道,停下来买柔软甜腻的糕点,用没有牙齿的嘴巴咀嚼咽下。

我听见小贩抑扬顿挫第叫卖,听见诗人拨动琴弦,歌颂星河与火焰。

我看见月亮下昙花开放又凋零,听见每一滴露珠凝结的声音。

我又看见变为尘沙的谷米,看见腐败发臭的果实与肉。看见一切头生的、次生的与幼生的尸体。

看见漫天的火雨,看见凌空斩下的星辰巨剑。

我这边厢想着索贝安的民何罪之有,那壁厢想着行邪术者罪该万死。最终,一切的一切都混杂成大团的艳丽颜色,蒙蔽我的双眼。

我似乎从高空坠下,恍惚之间又飞了起来。我寻得一朵美丽仙葩,落了上去,贪婪地汲取着深藏于花蕊之中的甜蜜的东西。

深色的影子被扯成长条,钻进我的手掌,化为一条带倒刺的柔韧长鞭。每个大天使都有一件与生俱来的武器,那是我们力量的象征。其中有一些非常有名,比如沙希尔穆亚那杀斩杀十万信魔者的圣剑,辉光之击“拉维兰·艾农”,以及阿比斯的耳语者“斯拉塔萨”——这刀之所以神秘,是因为它会对持有它的天使低声耳语,至于它到底对阿比斯说了什么,没有人知道。

而我的武器呢,就是这根长鞭。它没有名字,虽然大家都说”赋予武器名字便是赋予它灵魂”,但我也依然不觉得它需要有名字。它不过是一件工具,就和我的裤子和鞋一样,要什么灵魂呢?难道我要给裤子也起个名字,叫“二筒子先生”吗。但是基法说“蝴蝶轻吻”很美,那就这么叫好了。

我只用它鞭笞过一次地狱中的恶魂,蝴蝶轻轻地吻了他,然后那罪人的皮肤上便慢慢地浮现出一缕红痕,接着慢慢地皮开肉绽,最后慢慢地四分五裂,支离破碎,化成一滩骨渣和碎肉,就好像那还是个活人一样。本该瞬间爆发的毁灭与破坏的过程被温柔地、残忍地拉得极长,最后那滩红白的东西蒸腾成虚薄的灵质,逸散在地狱中充满硫磺气味的、灼人的浑浊空气里了。

从此我便对蝴蝶轻吻有了奇怪的恐惧感。我不知道我在害怕什么,是害怕碎成一滩的尸骸,还是害怕死亡,我也不知道。我想我永远也无法像沙希尔穆亚那样勇敢,如果让我去面对数以十万计的尸山血海,我必然会因为恐惧而陷入疯狂。

可能,从前的我把“降灾于索贝安城”想得太简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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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求我主垂怜!失去您的恩泽,我犹如双翼被折去,光冕也黯淡无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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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不知何时起,一些细碎的、悲切的低鸣和啜泣总能飘进我的耳朵。那似有似无的哀歌不时传来,撩拨着我的神经。那哀歌听起来像是示每语,却又不成词句,期间夹杂着没有意义的长音节,像是苦痛的呻吟。

我循声而去,来到一座圣殿。

两根柱子立在那建筑门口,一根雪白,一根漆黑。黑白两柱把一扇朱红的大门夹在中间。我是在一个无星无月的黑夜偷偷潜入的,我变成影子蝴蝶,悄悄地飞入圣殿。圣殿中的走廊极长,长得超出了它的外观。如我一般高的蜡烛倒悬屋顶,排成两排,灰火在我身侧无声地燃烧。

这次的灰火不一样了,它是跃动的,是活着的,不再凝滞不动了。

我在无穷无尽的走廊里飞行了快一个小时也没能抵达它的尽头。尽头是一团空无一物的黑暗,浓厚而不可窥视。周遭寂静无声,就连指引我前来的哀哭声也静止了。那大概不是死一般的寂静了,而是临终之际最后一口气呼出之前的寂静。

但临终之息始终没有呼出来,寂静也就一直盘桓不去。

细微的焦躁和不安在我心中一点一点地凝聚,它们在变大,变强,最终吞噬掉了我所有的耐心。

这恐怕是个误会,或者干脆就是个无聊的骗局。我这样想着,转身去,准备离开。

索贝安城总是会有出乎我意料的邪祟秘密。

就在我转过身去的时候,一扇门出现在我背后。那走廊已经消失了,一扇带某种邪恶封印的门截断了它。我重新化成天使的形貌,伸手推开了门。来自天堂的绚丽光华令我心情大好,但同时,那哀哭又回来了,变成了压抑的乞求。

一个声音乞求道:“主人,吉玛主人,我的眼睛看不见了。”

另一个声音也乞求道:“主人,我的眼睛也看不见了。”

我听出了布尔泰亚的声音,炫光之中,他红铜色的美丽长发闪烁着犹如朝霞一般的光,但他的身体却已经被蹂躏得不成样子了。

布尔泰亚的双翼被冰一样的、微微发蓝的锁链紧紧地缚在身上,身体又缚在一根黑柱上。两只黑色的爪子从黑柱上伸出来,捂住他的双眼,又把布尔泰亚的头颅紧紧扳住,贴在柱子上。他全身只有双手可以动弹了,就在布尔泰亚的手下,是一张漆黑的诵经台,台上则摆了本手抄书。

另外两位天使,泽布拉和路德谢亚,他们的境遇同布尔泰亚相差无几。不过是换成了白柱和红柱而已。

那时,在我偷偷潜入的时候,看见一切的时候,我的吉玛·黑火主人正立在路德谢亚面前,读赤红诵经台上的抄本。每当他读完一页,便给路德谢亚一个指令。路德谢亚就伸出手去,替他翻书。

替他翻书!

翻书!

仅仅是翻书!

三十六位大天使中,最富智慧,最善于思考的三位,就这样被锁在柱子上,替一个行邪术的术士翻书吗!?

哀哭之声就是从他们口中发出,我听见他们的声音,就大大地发怒。我抽出蝴蝶轻吻,狠狠地向吉玛·黑火抽打。时间仿佛变慢了,蝴蝶轻吻一点一点地落下去,被那术士轻易地躲开。他伸出手来握住鞭梢,向身后轻轻地一扯,我就随着那力道漂浮起来,在半空中打旋。

我使不上一点力气,双翼徒劳地扑打着,鳞粉剥落,在空气中逸散开去。

“玄。”吉玛·黑火发出了一个音节,这是一则咒语,也是束缚,更是他赋予我的新名字。我不懂这个音节的意思,但通常而言,当这个音节被发出的时候,我必然要出现并且听从命令。

于是我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压迫,在吉玛·黑火主人面前下跪。

布尔泰亚、泽布拉和路德谢亚仿佛感受到了什么,又发出了那细碎悲切的低吟。

我救不了他们。

我甚至救不了自己,也任由基法被当成可爱的小动物,关在漂亮的小笼子里。

基法,基法啊。

吉玛·黑火也不读书了,他令三位被折磨得面目全非的天使合上书,自己出了门去。却独独把我留在圣殿中。三柱光从看不见尽头的漆黑天顶撒下来,正好落在三根柱子上。我上前去翻动诵经台上的抄本,发现那抄本虽然使用凡间的纸张,内容却来自天堂,并且由天使之手写成:《伯雅米书》,《彼特烈书》和《以嘉莲亚哀歌》。字迹变了,我认得出来,这不是天界抄写员们的字体,天界的抄写员们会学习一种专门用来抄录书籍的字体来进行抄录工作的,而这只是普通的、甚至有点难看的手写体而已。它们的原件应该还在大图书馆,那么,这些抄本到底是谁写的呢。

我在封一处发现了字迹:献给卢修斯。

卢修斯。我听过这个名字。他是一个信魔者,是在神龛中祭祀魔神的。他就在索贝安城里。一个能够接触到天界文献的人抄录了这些内容,送给了他。

是的,天使当中,出现了反叛者。

我会找出那是谁的。

但现在,我已经什么也顾不得了。我重新捡起蝴蝶轻吻,试图震断锁扣三位智者的锁链。如果我连眼前的同胞都无法拯救,我还能作得什么呢。但是路德谢亚制止了我,他说,伊该谢亚,你是光中所生的第一天使,你比我们都要强大,现在,去吧,不要管我们,如果你在这放走我们,那术士恐要震怒,降罪于你,到那时,我们的希望就灭尽了。

布尔泰亚说:伊该谢亚,你是暗影。

泽布拉说:伊该谢亚,你是希望。

我挨个亲吻他们满是泪痕的面颊,与他们话别,化作蝴蝶,离开了邪祟的圣殿,把我的同胞们留在身后。

我飞过倒悬灰火的长廊,飞过黑柱、白柱与朱红的大门。天已经破晓,我寻得一朵带露的水仙,栖息花芯,并幻想那是基法的怀抱。

蝴蝶的眼睛不会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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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父啊,求你救我,求你速速救我,求你把手伸我,救我出去,把苦难留在身后。父啊,求你快快救我,救我也救我的同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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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父听了我的告祷,就把术士烙在我手上的印揭去,令我如获至福。术士吉玛·黑火的回响散去了。我又到圣殿去,三位智者依然哀哭,他们被修改过的身体,已然无法复原了。

三本圣书不知去向,诵经台也蒙尘。

然这圣殿里还有别人。那人有角,蹄子与深红的尾巴。

我说:“出来吧,黑暗之子!地狱的君王伊该谢亚命令你出来。”

那魔鬼向阴影中撤去:“我是自烟中生的第一之魔斯刻抹,你不过是一只蝴蝶,怎么敢自称地狱的君王?”

我又说:“是大能的天使长给我权柄,令我作这事的。你当向天使长的权柄臣服。”

斯刻抹听了就大笑,声音犹如九十九个男人的怒吼:“你们天界的权柄,于我地狱又有何用?伊该谢亚的鸡毛令箭连最低下的仆魔都不能威慑。”

那日,裁决大天使对我说:“伊该谢亚,你来。我打发你到地狱去,作地狱的君王。你要把罪人的魂灵大大地惩罚,直到它裂成一千块碎片。”我确实是这样领命的了,裁决大天使席下却没有对我说任何有关地狱众魔的事。在我长久的印象里,地狱恶魔存在就是为了蛊惑人心,把信仰不坚定的从民中剪除。他们是必要的恶,但在属灵的路上,我们并排而行。

斯刻抹的话里充满骄傲的敌对,令我不解。

“斯刻抹啊,”我说,“你为何同我为敌?为何不肯以真身见我?”

斯刻抹又大笑:“因为你过于弱小,弱小而愚笨。”说罢,他从阴影中现身在我面前,我看见一只形貌可怖的恶兽向我走来。他的角向后弯曲如割麦的镰刀,那是属于折磨之王琳妲丝的角,尾巴是如同龙尾的,恐怕是属于利次弗的仆从的,斯刻抹的左手像黑刻耳,右手像飞柏哈,手握铁锤,锤子却是属于狡狐列那的。此人虽然面庞是斯刻抹,身体确实由各恶魔的肢体组成,邪恶的黑印烙在胸口,像一张滴着黑血的大口。我已不知道这到底是谁了,一见他从阴影中步出,不由得向后退去。

“你岂不是愚蠢么,伊该谢亚?若你顺从吉玛·黑火主人,便能得到超乎所有天使的力量。三十六位大天使的力量将全部属于你,只要你尊吉玛·黑火为主,你就是诸天的王者!”斯刻抹指着我的翅膀说,“你那薄薄的翅膀就像纸张一样脆弱又丑陋,我只要动动手指就能把它撕成碎片,而我现在仅仅占有了九位恶魔的力量!吉玛·黑火主人还允诺我,将来会把所有恶魔的力量都移植到我身上,那时,整个凡间都将被地狱吞没!伊该谢亚,你完全不考虑到那时要怎么阻止我吗?”

说罢,斯刻抹令地狱的烈火燃起,伫立火焰当中。

当火焰最为炽盛之时,我懂了。

世上没有比斯刻抹更像恶魔的恶魔。

但我为他叹惋。

身为恶魔,作恶便是斯刻抹的使命。他好比舞台上饰演怪物的演员,承载着人们的憎恶与恐惧。他蛊惑凡人,令凡人走上邪恶的路,他把争斗播撒凡间,他令凡人互相憎恨。圣子见了是好的,因为没有恶便没有善,善与恶好比圣母法玛的天平两端,少了任何一端,天平也不为天平。但现在天使与恶魔的永恒争斗正在被他者破坏,为圣子所安排与营造的稳定对抗也因为这万恶之都的介入走向崩坏。

斯刻抹没有看见这破坏安诺尼瑟世界基石的真正的魔鬼。当舞台起火,主角与反派都应当担水来,把火扑灭。但斯刻抹却因为自己是反派,毫不犹豫地在烈火熊熊的舞台上又泼了一瓢油。

我向来是不把自己当做主角的,但若是反派在火中的舞台上浇油,我这个管幕布的小工便不得不出些力气了。

九位大恶魔的力量又如何呢?你岂不知在圣子的剧本上,天使总是战胜恶魔的么?

于是我对斯刻抹宣告,告诉他如今的世界已经不同往常。掌握邪恶咒法的术士正试图操纵天使与恶魔,妄图凌驾圣子之上。现如今并不是天使与恶魔互相争斗的时刻,我们应当团结一致,共同对抗这邪恶的吉玛·黑火术士。

我不知道斯刻抹听见了没有,火焰越发的炽烈,我看见斯刻抹凶恶的形象在火焰中焚尽。

身为天使,身为蝴蝶,我大约是永远也无法去理解一个“恶魔”心中所想的。确实有那么一刻,我认为自己所谓“必要之恶”的想法只是幼稚的一厢情愿。但圣子是爱人的,若非为了试探、考验与惩罚,为何要创造地狱同恶魔?恶魔若非为至高之善的完美终场扮演恶役,存在又有什么其他的意义吗?

但我又无法分辨斯刻抹的话。他一方面为了攫取力量而臣服于吉玛·黑火,另一方面却像是在诱导我去击败他。

“伊该谢亚,你完全不考虑到那时要怎么阻止我吗?”最后,斯刻抹这样问道。

我当然会考虑了,斯刻抹。如果你还戴着面具,我就陪你把台词说好。但你要是果真向吉玛·黑火臣服,我便要把你的灵碎毁,打入地狱钢火的最深处去,令你与奎达索一同受七十七重的火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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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我天上的父,你把灵赐我,又用膏膏我,令我为圣,为属灵的。却也把灵赐那罪恶之子,用钢同火予他为记,他便作恶,令火把地焚尽。

5:3 我天上的父,请晓谕我,予我启示,您为何要作那事呢?那魔鬼同地上的术士立约,又把九个恶魔吞食,成一魔主。

5:4 父啊,请晓谕我,予我启示,您为何应允那事呢?

5:5 父啊,你听我的告言! 

5:6 我在这众恶之城中,度过了无数的年岁。我看见巫师令太阳与月亮升起,令雨雾蒸腾,令大地四季都产出瓜果与鲜花。

5:7 我也看见圣子的造物,那生双翼的,有光冕的,与生尾巴与蹄子的,在城中为奴仆。术士令他们建宫城,那城高耸,与太阳比肩。

5:8 我看见术士在宫城中独自宴饮作乐,两位天使侍立一旁,作酒政和膳长,一位把葡萄挤在他杯里,另一位为他蘸饼,递到他手里。

5:9 又有两位地狱的大公,使唤火焰,用汤和酒炖猪和羊的肉。父啊,求你把权柄给我,我必降罪与他,必大大地苦待他,对他发火焰一般的烈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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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有刺,如疯长的荆棘。那印揭去后,我竟不能再见基法了。基法身在术士处,我若见那术士,则必重新受印。

我岂能作那事呢,若我再受那印,岂不是把镣铐束缚自己的脖颈么。

一日,我停在水池幼荷上,啜饮露水。有大阴影投下,竟是一魔,名为波列斯者。他对我说:愿光中生的你安好。你不要以神圣的名赶我,我们在吉玛·黑火的咒印下,日子苦如茵陈。

我说:我不赶你。

波列斯又说:斯刻抹已经不在道上,却还不醒悟,我们终日在术士的书房服侍,还是晓得些秘密。我把秘密交到你手上,求你救我们,求你速速救我们。

我说:你把秘密告诉我。波列斯就说:吉玛·黑火是强大的术士,他有大能,已经逼近魔神了。他的邪祟巫术把我们攫去,令我们作仪式的牺牲。仪式是凡人不可见、不可知、不可触摸的,他就如天上的父一般,在行创造的事了。伊该谢亚,地狱的君王,求你把吉玛·黑火带到地狱,我们好用烧红的叉刺他。

我应允了波列斯的话,却为了见基法,转身把话传给了吉玛·黑火:我主垂怜,吉玛·黑火主人!在您的奴仆中,波列斯是对您最为不忠的。他窥探了您的秘密,又煽动您的奴仆起来反对您。

那术士说:你说得好。于是他用咒术把波列斯召来,在我面前撕碎了,又对我说:为此,我将赏你。

我说:我在主人面前蒙恩,是有福的。请主人赐我与基法见面。

我如愿以偿的同基法见面了。也许是术士并没有发现我的印已被揭去,他并没再给我新印。基法不在白盒里,却是在吉玛·黑火的工房中的。我照样同基法亲昵,基法却不愿同我亲近。我问起缘由来:难道你不思念我吗?基法就问我:你为什么要欺骗波列斯?我思念伊该谢亚,而不是披着伊该谢亚皮的骗子。

直到我离开,基法都不愿接近我,也不愿同我多说话,为的是我欺骗、背叛了一个地狱的魔鬼。基法命令我忏悔,但我却丝毫没有以之为耻、以之为罪的感觉。但我还是忏悔了,为我欺骗、背叛了一个地狱的魔鬼而忏悔。

后来我问基法:波列斯说吉玛·黑火在进行仪式,你知道那是什么么?

基法说:人存活,就该想到自己死去的那天。世界存在,就该想到它灭亡的那天。伊该谢亚啊,我所做的事,都是自愿的。

我还想问基法到底在做什么,什么自愿的,但是我们会面的时间已经结束了。基法的话令我感到恐惧,我隐隐地看见未知之物投下的庞大阴影,除了阴谋与危险的,什么都感受不到。

波列斯说创造与牺牲,基法说死去与灭亡。我想,索贝安的罪行,就是这了。创造是天帝阿诺内斯的权柄,就连终天圣子安诺西索斯也只能以圣父之名创造。这个吉玛·黑火术士却试图僭越天帝的权柄,去创造一个新的世界么?

我不能想像那术士造男女的模样,就连想象一下都是亵渎的罪行。而基法却自愿地加入了他的计划么?我不该相信基法的话,我宁愿相信他是被蛊惑,被胁迫,或是暗示我他并不是那样想的。

——他没有印记,他绝不会屈从于吉玛·黑火。

因为基法是完美的,是神圣的。

我从术士的书房中离去了,但进去的路我是记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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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0诸圣啊,予我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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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玛·黑火的工房在高塔的最顶上。我向那极高的高空飞去,把整座城都看在眼下了。它看起来只是一座美丽的、无害的花园而已,可是谁又知道这美丽、无害的花园却是众天使与魔鬼的为奴之地呢。

我停在高塔的窗台上,向窗内看去。房间内杂乱地堆放着许多东西,灰色的碎玻璃块,稿纸,还有一只巨大的钟。钟是停的,一动也不动。但是基法不在,唯有一个黑发的童女,同一个男孩在玩那些灰色的玻璃块。

童女我是认得的,就是那不肯喝亵渎之酒的女子,但却不晓得她为何又变成了童女。男孩我没有见过,但看起来似乎是她的友伴。

我听见那个孩子说,梁,我为你捉那只蝴蝶。

我就飞走了。

梁是她的名字。这是索贝安破灭之日我要从中拯救的头一个人。

但是……基法呢?

两个孩子很快就在书房里玩腻了,男孩拉起友伴的手,走了。我回到房间里,细细地搜索。

稿纸上画了许多奇怪的东西,有一些文字作注解,我仔细一看,竟然是基法的字迹。我捡到几团碎纸,纸被撕碎又揉成团。我把纸团打开,拼好,看见纸上画了蝴蝶,涂黑了。在蝴蝶的旁边,基法用凡间的语言写道:“我也要做个有用的人。”

我感到极大的震撼。长久的年岁以来,我陪伴基法,保护基法,一切都曾想到,却唯独疏忽了这个。基法是天使,是被我夺取了伟能的天使,基法只能住在边境的小屋里保守这个秘密,保守创造天使之初便犯下错误的秘密,我却成了第一天使,我挥舞长鞭驱赶恶魔,我是地狱的君王,而基法呢?

难道基法是为了“价值”而与吉玛·黑火一道“自愿”作那些事的么?

对不起,基法。

我始终不愿意相信基法是自愿的,没有根据,只是一厢情愿地不愿意相信。我自然知道这一切都当归因于我,因此,我也难逃罪责。

那房子里的一切都像是在嘲讽与笑话我了,那些没有生命的玻璃碎块,飘散的纸张,静默不动的大钟,都对我发出了无声无言的嘲笑。时至今日,我是记得的,记得那种可怕又无可奈何的感受。然更深的还是绝望吧。我的基法已经不光属于我了。但至少,我在那时候是足够乐观的,基法只是“不只属于我”,还没到“不属于我”的地步。

如果没了基法,我不知道这只名叫“伊该谢亚”的蝴蝶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他是实在的,我是他的影子,我却把他的一切都夺去了。

大钟忽然响了,森森地响了三十七声,接着在我面前平移开,露出一块漆黑的空洞。空洞中央似是有光的,我往光中而去,把工房抛在身后。

进了黑门,我便不知道自己身处哪里了。然在这里,我受到无形的威压,仿佛圣父与终天的伟能也不能传达到这里了。那惨白的天体挂在灰黄肮脏的天上,像垂死之人翻起的眼白。前方有大荒芜,浮沙遍地,就像天启之日的审判最终降临,一切罪孽都被屠灭之后的大地。

经上说:“当天启降下,大城必化作水池,城沉没水下,人都被淹没。又有大城经火,毁却一半,灰烬腾起,如同浓云与雾。七个荒年以后,地狱将要升起,天先是蓝的,此时却变作黑的,又要变作黄的。地狱的砂要把那地吞没,有铁锈的御座被立,立在地上,与日月同辉。“而这里又有什么呢。昏黄的天,砂,还有……

我看见那御座了,它是极高的,就立在我视野的尽头,把昏黄天幕剪出一道暗色的裂缝。

我向着那御座而去了。

天使不知疲累,但我仍然能感受到时间的流逝。四周的景色不断地后退,御座却一点也没有变近。地面上的砂子已经散去,变作虬结的血肉了。基法就立在那团团的肿块和血肉筋脉之中,背向我来的方向。那些血肉像是活了,它们扭曲变异,像鞭子一样抽打我,束缚我,我甚至来不及用蝴蝶轻吻来还击。

那些邪毒的东西强迫我跪在基法面前,挨着地上的污物。活着的鞭子与地上的东西融为一体,完全地把我以扭曲的姿态困在一张血肉形成的笼子里了。我甚至能感受血肉藤蔓爬过皮肤的恶心触感。

基法牛奶色的脚跟就在我面前。他怎么能光着脚去踩那些污秽?难道这个基法只是诱饵吗?难道他是假的吗?

我听见基法说:啊,是伊该谢亚呀。

然后所有恶心的血肉都枯萎成一缕一缕的黑色薄皮,从我身上迅速被揭下去了。

基法问我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我没回答, 只拥抱他。基法也拥抱我,那些已经枯萎的血肉迅速地重新充血,复活,迅速在基法和我脚下堆积和扭曲,它们织成一只巨茧,把我们包裹其中。

我们躺下来,基法又拥抱我,然后用嘴唇碰我的嘴唇。他说这是凡人表达喜欢的做法。我用翅膀遮盖他,抚摸他,这是天使表达喜欢的做法。

基法说:“伊该谢亚:现在我同你说的话,你要仔细地听了。”

我说:“是。”

基法说:“你的诞生不是偶然。他也有一只茧。他有大能,吉玛·黑火与他相比,如同星星之于正午的日头。不服从就会被消灭。我愿意服从,我是自愿的。”

他对我说了几句毫无关联、莫名其妙的话,接着就揽住了我的脖子。这本该让我兴奋的,但我却觉得不寒而栗。

后来的事,我记不清了。大约是基法不允许我记清。

我回到了吉玛·黑火的工房,时间却已过去十年了。而我至今也不能知道,我从大钟后的黑门进入的究竟是什么地方。我听见有人来了,化作蝴蝶,停在窗台。那黑发的女子,梁,她进来了,同她一起的是吉玛·黑火。梁向她的父亲发起责难,指责他不该去夺卢修斯的三部经书。

吉玛·黑火辩驳说:那才不是他的,是一个叫德拉格恩的人给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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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1 众灵呵!你们当听了,犹如听父母的教诲一般听,犹如听夫子的讲习一般听,犹如听智王的箴言一般听。

5:12 若有福音,你们当听,不论为奴的,管马的还是浆衣服的,你们都将有福。然若丧钟响起,不论戴冠冕的,有权柄的,着彩衣的,丧钟乃是为你而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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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不在这城的十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呢。城主的女儿,先是青春的女子,又变成童女,现在又是青春的女子了。与她一同的童子,也变成勇壮的青年了。

冥思之中,我有强烈的“事已经近了”的感觉,七日之后,这城就要破灭。我记得我冥思之中的幻象,它们就要成真了。

人工制造的月亮升上天空,在这夜色最深的时候,午夜的丧钟无声地震响。

在夜晚静寂无人的街上,我遇见了迷惘逡巡的同伴。塞利谷背着剑,坐在打烊的店铺门前,如同一块巨石。他看见我就向我挥手,召我过去。他眼里尽是迷思,问我:“伊该谢亚,你是我们之中头生的,我感到术士的印不在我身上了,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我感到很久之前那印就已经不在了,但是我没有告诉塞利谷。塞利谷又说:“伊该谢亚,我还知道伊乐耶的印记也不在了,这是怎么回事?是圣子听到我们的祷告了吗?”

我坐在高大的塞利谷身边,一手攀着他的肩膀,陷入思索,最后告诉他:“塞利谷,赞颂吧。是圣子降福,破除了吉玛·黑火的邪恶咒术。他的咒术在明光之下不堪一击。让我们寻找更多的友伴来,一起摧毁这罪恶之城!”

七日,七日。

我不知道“索贝安七日之后就要破灭”到底是因为我和天使们的奋战还是这城自然招致的天罚,但终天必令我得胜,必将胜利的冠冕戴到我头上。

直到那天夜里,我才知道地狱中魔鬼的某些不为人知的秘密。我看见长街的尽头有人前来,那女人形貌美丽,背上有八根蝎子的尾巴。那些乌黑油亮的尾巴在她身后一摇一晃,折射着冰冷的人工月光,无比的美丽却也无比的危险。塞利谷拔出了剑,挡在我面前。

对的,这女魔就是阿示瓦了。

从前基法对我讲过那些古代魔神的故事。他知道得很多,讲得很细致。但基法所描述的与我今天得见的却大相径庭。在基法的描述里,黑天女是个博学的魔法专家。依照我的理解,大约是不亚于吉玛·黑火的术士。但我面前的女魔看起来并不像一个魔法家。她的弯角向后伸展,蹄子健美有力,爪子也尖锐,好像最锋利的剑。她一看见我就迎上来,用甜得发腻的声音叫我的名字,说着吉玛·黑火的印记已经无效了,她可以与我双宿双飞,蝎子和蝴蝶真是绝配之类的话,却被塞利谷的剑拦了下来。

她的脸色忽然变得很难看,但也没有发作。

我就问她知不知道魔王斯刻抹的事情,阿示瓦立刻换上美艳的笑容,嘴里说,斯刻抹是个叛徒,他已经完全倒向吉玛·黑火了。

我又问起缘故来,阿示瓦告诉我,我感受到她笑容里的悲切,她对我说,斯刻抹认为自己为作恶而生,既然吉玛·黑火奴役众魔为恶,那么他便应当尊吉玛·黑火为主。

塞利谷回过头来望我,阿示瓦也望我。我就垂下眼去,谁也不看。

他是一个摘不下面具的反派。我这个管帘幕的舞台小工,也确实该做些什么了。

于是我吩咐阿示瓦和塞利谷:把所有除去了印记的恶魔和天使,日出之前,都召集到我面前来。他们领命去办了,我也该去兑现我的承诺了。

我还记得自己那”六个义人“的承诺。

但我要从何找起呢?我在城中飞行,派遣影子蝴蝶作我的眼睛。我看见有为奴的天使,持剑在广场上夜巡,有巫师路过,就把风和露珠变成掺蜜的奶,给天使解渴。我又看见有健壮善跑的人,追捕凶贼却被绊倒,摔断了腿。术士用咒法把腿上的伤换到凶贼身上去,贼人就被捕获了。他们是行邪术的,却又是在行善的,那么算不算得义人呢?那天使喝了亵渎的甜奶,却又是堕落的了。

这便是索贝安的可怕之处了,它颠倒了善恶,令天使为恶,邪术士却在行善。

那时,天使喝了甜奶就与巫师道别。我收拢翅膀降临在他面前,他就与我斡旋,好让巫师赶快逃走。

那天使是庇护弱小者不受欺凌的法亚敏。我看起来像个欺凌者吗?

伊该谢亚啊,祝你安好,得蒙圣恩。法亚敏举杯祝我,说:掺了蜜的奶真是美味,你要尝尝吗?

我说,我从不喝这亵渎的东西,并打落了他手里盛奶的杯。杯没有掉在地上,它一脱手,就变成潮湿的雾气和凉风了。我责问法亚敏,为什么要喝它。法亚敏说,是那位好先生见他夜巡很累,想要让他恢复活力才给他喝的甜奶,他应该接受并感谢好意。

我痛斥:你本是灵体,灵体不知疲倦,不知饥渴,喝甜奶恢复体力是何道理?他是行邪术的人,只有圣子与圣父才有创造的权柄,你岂不知么?他用风和露作奶和蜜,就是亵渎,就是罪行,你岂不知么?

美丽的法亚敏有钢铁一样银灰的长发和仙鹤一般黑白两色的翅膀,他张开双翼腾空而起,咆哮的声音如鹤的哀鸣:你满口都是圣子和圣父,当我们被烙上印记的时候他们在哪里呢?你又在哪里呢?我本是灵体,灵体不知疲倦,不知饥渴,可是这些术士依旧给我美味的饮食,依旧给我舒适的卧床,当我为他们搬起十个大力士也撼动不得分毫的巨柱,他们给我赞誉和感激!试问啊,伊该谢亚!你说这城是万恶之城,那么他们为什么要厚待我?你说我们在此为奴,为什么主子要厚待奴仆?

我反问他:难道你在天界没读够感恩的赞词?难道你在天堂没听够赞颂的圣歌?万千信众对你的赞颂你听不见,却要来索贝安城听几个交鬼之人的感激?

法亚敏说:信徒赞颂我是因为我是天使,他们赞颂我是因为我帮助了他们。赞颂若没有功劳的支持,就像没有根的花朵,开过即败。伊该谢亚,掌管惩罚,性情峻烈的地狱君王,你可能从未因为什么而被赞颂过吧?自然也不知道领受无功之禄的愧疚吧?

我听了法亚敏的话,就大大地发怒,用蝴蝶轻吻抽打法亚敏。他的身体和翅膀慢慢地裂开,凋零,最后化成灵质散去了。我从未见过天使的死亡,最后,他的灵质像雾气一样散去了,在彻底地飘散,无迹可寻之前,他对我说:

你知道沙希尔穆亚为什么离开我们吗?

我才不关心什么沙希尔穆亚。

既然我掌管惩罚,是性情峻烈的地狱君王,那这城有没有义人还与我何干呢。他们是善是恶,是无用之恶还是必要之恶,又与我何干呢。善不需要这样的邪毒来衬托,不剪除邪恶的善,就是伪善。

索贝安的天罚必将降下。

——————————

6:1 万千的灵,你们当起来!不论你们是属光的,属烟尘的,管书籍的,拿刀剑的,还是逼迫众生的,都起来,到我伊该谢亚面前来。

6:2 你们当赞颂你们的主,你们的天上之父,为的是他把你们的印揭去,令你们在这为奴之地得自由,又把敌人交到你手里。

6:3 你们当手持刀剑,若是谁在你们面前站立,你们就要斩断他大腿的筋。若是谁在你们面前下拜,你们就要斩下他的头颅。因为这城是属魔的,城中的民也是属魔的。

6:4 你们的刀剑上当有鲜血,谁的刀剑若干净如同新雪,那么他便是当受诅咒的。

6:5 你们不必惧怕,因为你们是奉伊该谢亚之名杀那城的人的。伊该谢亚把刀剑交到你们手里,你们当把血交到伊该谢亚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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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我见过斯刻抹的时候起,我就知道我与他之间必有一战。这一战说来得快,却已经过去了十年;说来的慢,我几天前才见过他。当我召集揭去了印的众天使和众魔鬼的时候,我看见他独自前来,身形比上次见他的时候更加怪异而可怖了。

我不知道他又残杀了多少同类,只见他腰部以下是接在一头野兽的身躯上的,野兽的前爪也不是爪,是一双人手。我甚至不忍回忆,不忍描述那令人惧怕的形貌,而只能笼统地用“怪物”来形容他了。

天使们都被他惊吓,纷纷往我身后躲藏,恶魔们也畏缩着不敢向前。我问他:”你来这做什么呢?莫非你的印也被揭去了?“

斯刻抹说话的声音好像十数个男人齐声大吼:“这话倒是我要问你,你这黑糊糊的灯蛾!你背着吉玛主人,在这里做什么呢?”

我并不愿与他争辩,就说:“这城不久之后就要被破灭,你是要同我一起争自由,还是要与这城一同葬送?”

那恶魔大笑起来:“与我一同葬送的将是我的使命,我乃是奉命作这事的,岂是你能阻拦的?”

斯刻抹挥舞巨大的镰刀,向我挥舞,众天使都拔出剑来,也不能阻拦他分毫,反而纷纷被击溃了。因为斯刻抹现在又不知吞食了多少恶魔的精髓,已经没有谁能阻止他了。

我看着他的镰刀把天使们像秋季的麦子一般收割,尽管没人能在斯刻抹面前站立,我也必须做些什么。斯刻抹的影子是散乱的,被切开,被重组的恶魔精髓在他的身体中哀嚎冲撞,在月光下向着各个方位投下影子。他们渴望脱离这个扭曲、畸形的牢笼,而影子就是我的武器。

我高举蝴蝶轻吻,用力地鞭笞着恶魔的影子,斯刻抹散乱的影子被我号令鞭打着往四面八方去,将那恶魔活活地撕碎了。他灼热的地狱之血了我满身,我看起来一定比他更像个恶魔。在斯刻抹被撕扯粉碎的最后一刻,我看见他狰狞的面孔上浮现了赞许的笑容。

那笑容是给我的。我回想起他从前对我说的话,每一句都令我无比的惋惜。

难道这就是身为恶魔,身为烟尘之子的命运吗?他们生而为恶,生而作恶,一生存在的意义就是让“善”得到弘扬,最后还落得个被消灭的下场?我看着那些从吉玛·黑火手中倒戈的恶魔们,心中居然还有了些慰藉了。我不敢妄言谁是对的,谁是错的,也不能妄断恶魔到底应该像斯刻抹一样不论何时,不论何地一心为恶,还是应该像别的恶魔那样审时度势,我不知道。

“伊该谢亚,你完全不考虑到那时要怎么阻止我吗?”然等到我确实阻止了斯刻抹之后,却完全品尝不到胜利的喜悦了。就好像我杀死了一个最最忠诚的人——也许斯刻抹从未摘下剧中的面具,正如谚语所说,最好的演员,面具是长在脸上的,我杀了这样一个角色,他本人便也不复存活了。

斯刻抹的笑容在我眼前萦绕不去,我心沉重,如同灌了铅和铁。

在众天使的欢呼赞颂中,我逃离了那里,犹如逃离一个犯罪的现场。

慌不择路的我,冲上了一户人家的窗台。或许我是知道那就是梁的住所,但却又不愿意承认吧。我坚持认为自己是盲目地冲上去的。当谁想要逃避什么事的时候,就会不自觉就地疯狂地做另一件事,好给自己一个虚无缥缈的告慰:我并不是有意不做这事的,只是我正在忙那事而已。对的,没错,我也不是有意从众天使面前逃离,只是忙着拯救索贝安城中仅存的义人而已。

可是我在梁那处再次受挫了,她不愿意跟我走,非要与这城共存亡。

虽然我是说了,我会为她祈祷,但身为报死鸟的仆魔,不论我怎么祷告,她也不会升上天堂的,地狱将是她唯一的结局。我不愿看目睹,却无计可施。

可是在我面见她的时候,又好像非要竭力地去表现什么似的。我作出各样的奇声怪相,我对她施以威压,我以“妖女”称呼她,扬言“你当偿还”,心里却是想令她惧怕,发抖,想让她对我祈求,伊该谢亚,求你救我,求你速速救我,求你救我出毁灭的灾殃。

但她没有说。

我这作得又是什么事呢。

从梁的居所出来,我回到了光中之灵的身边。但烟中之灵,也满怀期待地望着我,仿佛在说,我们的救主伊该谢亚,求你救我们出苦难。

一切都分崩离析,天堂不再是天堂,地狱也不再是地狱。安诺尼瑟教所有的律法都在吉玛·黑火术士的手中坍塌崩坏,原本势不两立的天使与恶魔,竟然要为了对抗一个凡间的术士而联手了。大家都不说话,都在用眼神问我该怎么做,而我只能求天上的父能给我指引,在这乱世之中给我指引。

众子之中的一些,他们眼中的光熄灭了。他们说:伊该谢亚,我不想报仇,我只想回家去,只想沐浴银色的天光,只想跪在堂中祷告,只想去大图书馆读一读心爱的书,只想回到地狱的火焰里去,把罪人渴水的嘴巴按到火中去。又有一些眼中冒出火来,他们说:伊该谢亚,让我们杀吧,让我们像沙希尔穆亚一样杀戮。我们现在就要杀戮,就要斩断巫师的头颅和筋骨,就像他斩断我们的翅膀和尾巴一般,我要让他们的鲜血像江河一样奔流。

两方都在祈求我,两方也都在逼迫我。我无法同时兼顾两方的要求,也想不出折中的办法。最后只能对众子说,待到明日日出,你们可以凭自己的意,各自行动。

而我呢,我只是一只蝴蝶,是不配作众天使与众魔的领袖的。如果那神圣的光一开始就照在基法身上,基法肯定会做得比我好吧。他能鼓舞颓唐退避者,也能安抚激进好战者,不像我一样,只能说出苍白无力的话,令众子皆凭其意,是拿经卷是拿刀剑,自己行动去。我还想逃避,还想劝服梁随我去,好给自己一个“伊该谢亚并不是一事无成”的错觉。

或许我早在被奴役的那天起就应该率领众子揭竿而起,而不是屈从于吉玛·黑火给我的小恩小惠?

我的心中忽而升起一股勇力了,我应当去面见吉玛·黑火本人,而不是在这里长吁短叹,畏葸不前。

似乎是有人来过他那高耸入云的宝殿了,我看见大门敞开,扭曲着,上面隐约地有字,什么还,什么的。门内是荒芜而冰冷的漆黑,没有一丝的光。

我展开翅膀,向前飞翔而去,最终看见吉玛·黑火在黑暗中悬浮着,盘膝而坐,正在吃一块非常大的生肉。他不用刀子割肉,却是用牙齿咬,用手来撕的。肉的外皮有粗糙的鳞,像是龙的肢体。

他满身满脸都是血,好像故意要吃得面目狰狞,毫无仪态似的。

术士看见了我,露出阴森森的微笑,问我想不想尝一尝,说着,血淋淋的手从兽肉上撕了一块,递到我手里。我一慌神,后退半步,定睛去看了,却是一块沾了蜜和奶油的饼。

我没接他递过来是吃食。那是亵渎与肮脏的。

吉玛·黑火没有说话”,随后自己吃了那饼,又从虚空里抓出血来喝。

这场景令我心生厌恶。为什么梁的父亲要是这种人呢。我应当把该打听的东西速速地问了,就说:“术士吉玛·黑火,你的末日就要来临,在那之前,我向你发问,你当仔细地听。你是凭着约束奴役我的弟兄,是何道理?你是从谁那里,知道我们的圣名与魔符?”

术士毫无仪态地舔着他手上的血,说,是从德拉格恩那里呀。

我叱责他:不可说谎!德拉格恩是天使,是我们的弟兄,他岂能作那背叛的事呢?

术士笑道:他是天使吗?他连人也不曾是呢。我把水变成酒,把肉变成蘸蜜的饼算得什么,更有厉害的人,用灰土、泥巴和水造成人,又用仪轨和术式把人造成天使呢!没有翅膀就去雪山神鹰身上砍,没有光冕就用月光裁,不信的话,你到生命的册上去翻翻,看有没有“德拉格恩”这个名字呀?

这我便不能保证了。掌管生命之册的天使并不是我,我既不敢贸然地信吉玛·黑火的话,也不敢去翻生命的册,只好问:既然说是他把我们的圣名与魔符给你,自当同你为伍,你又为何背叛他?

术士说:自然是因为他亲爱的炼金术师卢修斯不肯告诉我点石成金的秘诀呀。

我大惑不解,问:你不是挥一下手就能建起高楼广厦,吹一口气就能塑成珠宝美玉,天地万物都在你的掌中,还要点石成金的秘诀作什么呢?难道你那亵渎的邪法还不能把石头变成黄金吗?

吉玛·黑火大笑,却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又问他什么时候把基法还给我,他略微迟疑,最后还是说,基法不属于我,从来都不属于我。

我恐怕,我肯定这邪恶的术士是在故意气我了。但是……基法不属于我又如何呢,我属于基法就行了。

后来,我离开了那空旷可怖,漆黑无光的“奈林斯宫”。我承诺众子在日出后就可以各从其愿,自由行动。但是,太阳并没有升起。索贝安的太阳,不过是假的、人工的造物罢了,那时,我对汇聚过来的众天使与魔鬼说,他们将信将疑,不愿意看我。我无意去统御他们,但他们却希望我是他们贤明睿智、坚定无畏的大君。我岂能作得来这事?我不过是一只蝴蝶,一只受了天光的蝴蝶罢了。可众子的话已然传递出去,我,伊该谢亚,就是他们的大君了。

曾几何时,我确实是这样想过的:我看过索贝安城灭亡的幻象,我能预见未来,我要带领我的弟兄们走向自由,但是我好像连与我同生共死的无翼天使基法的自由也没能保全,又有什么脸面说自己能率领众天使与众恶魔呢。痴人说梦罢了。

这样一看,基法确实是不属于我的,我根本不配拥有基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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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 去吧,光的子嗣,把你们的烈怒往敌人头上发去,要令他们血流如河,要让他们的骨肉分离,堆积地上,如同高山。

7:2去吧,烟的子嗣,把你们的咒诅往敌人灵魂发去,要令他们在地狱的火焰中哀嚎,要让他们魂灵被碾碎,从磨盘下漏出去,细碎如同磨过的面粉。

7:3 影的子嗣,我不打发你到战场去,你当立在高处,把这大城的哀鸣聆听,记在心中,为的是日后传我的道,你就能对人讲述,曾有一座行邪祟法术的大城在我的威压下灰飞烟灭。

————————————

索贝安城,丧钟已经为她鸣响。惊慌的居民涌上街道,他们哀鸣,乞求,乞求每一位知道名字的神仙,乞求拯救,宽恕和原谅。我们的权能已经彻底摆脱了吉玛·黑火的禁制,我们已经完全地自由了。我与众天使一同旁观着这场盛大的毁灭。

我看见高高地立在城垣上的梁,恍惚之间,我便以为她就是这索贝安城的化身了。她飞身跃下,极力去握某个人的高高举起来的手,却最终也没有握到。梁消失了,凭空失却了。那个人是谁呢,是什么人能有如此的幸运,在索贝安灭亡之际,得到这城的化身亲手相救?又是什么人能有如此的不幸,与这无上的拯救差之毫厘,失之交臂?

我从前的幻象一个接一个地应验了。冰冷的、恍如银河的巨剑向索贝安城斩落,瞬间之内仿佛天地都为之碎毁。索贝安的人工天幕已经破碎,我们终于得以出城去。我们把不善战斗的天使和恶魔围在中间,护送出城。我是最后一个离开的,我看见了操作巨剑的那个人,还有吉玛·黑火所说的,月光为冕,鹰翼的天使德拉格恩。

这卢修斯就是我在幻象中见到的,“明明是男人,我却非要认为他是女人”的人了。此人的双眼中仿佛藏着一整个宇宙,毁天灭地的力量在他手中盘桓流转。圣母法玛——对的,她就在他身侧,但是我不很确定,我没有在她身上感受到神圣的光辉,也没有以嘉莲亚席下记载的“三重的光冕”。我不敢确定了,也许她只是个与神圣的母亲面容相似的凡间女人,但我不相信一个凡间女人会在如此强大的力量面前镇定自若,还凑得那么近。

随后——也不存在什么随后了,获得了自由的天使与恶魔,各自离开,我也没有讯问他们去了哪儿。

我守在那城的上空,寻找着,期待着,但我没看到吉玛·黑火,也没看到基法。基法的牢笼,和我们曾经的邪恶的主子,全都如同清晨的露珠一般消失不见了。

天光巨剑也溃散而去,我看见卢修斯倒下了,形貌酷似圣母的女人搂着他,焦急地大声呼唤,可他再也没有醒过来。后来,那位德拉格恩来了,他接过无法醒来的卢修斯,展翅而去。

满目的残垣断壁,火焰和血,满耳的哀嚎,哭叫,祈求和咒骂。我不想说什么“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的话。就连我——对的,就连我,这个唯一能拯救索贝安的天使,也没有坚定地想要拯救他们。一开始,我认为“必要之恶”确实是必要的,否则善就无法被凸显。后来我认为这城就是显现于世的罪恶之极,我必须毁灭她。再后来,我说,只要这城里还有六个义人,我便要拯救他们。再最后,唯一的义人也不肯跟我走;最后的最后,我连基法也失去了

索贝安城不可避免地成了一堆渐渐冷去的可悲灰烬,我的雄心壮志,什么救赎,什么拯救,也同这城一并碎毁殆尽了。

基法说想要做一个向伊该谢亚一样有用的人,却不知道伊该谢亚是最最没用的一个。

不。

我还——

我还可以复仇,我还可以把灵名泄露的始作俑者捉拿归案。

德拉格恩——那位人造的伪天使。他已经从混乱中脱身,不在这里了。但我会找到他的。

我的蝴蝶会送他轻轻一吻。

————————————

我在城内外搜寻德拉格恩的踪迹,一无所获。索贝安的废墟中有一些异常,我看见许多恶魔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废墟之中。这很奇怪,我不知道这么多恶魔又是从哪里出来的,难道这城里还有除了我们之外的谁被奴役了吗?但我又没在他们身上找到任何吉玛·黑火的印记,只有深深的、致命的伤痕而已。疑惑和愤怒在我心中同时生长起来,把我的神智紧紧地卷裹。

最后,我在废墟中找到了利帕兰亚。他——她受了伤,躲在一所房子的废墟里,怀中紧紧地抱着一只玩具小狗。她曾与德拉格恩有所来往,我就向她讯问德拉格恩的去向。

她对我摇头,口称不知。

我问利帕兰亚,德拉格恩是人造的伪天使,是术士用灰土和水造成人,用仪轨造成天使,他是亵渎之物,是伪天使,你知道么?

她又摇头,还抱紧了那只玩具小狗。

基法曾对我说过,他见过德拉格恩,德拉格恩与利帕兰亚过往甚密,我不相信她会不知道。

利帕兰亚说了谎,我惩罚了她,把她遗弃在她容身的残垣里。

想要在凡人的世界里寻找一个凡人,就要通过一些凡人的方法。而身为天使的我,能比凡人更有效率。我化作送信的人,来到一座凡人的大城。这城是圣子踏足的九十九座城中的一座,名为济哈诺拉,凡间国王的都城,也在这里。我很快便找了德拉格恩的住所,他同已经完全瘫痪的卢修斯住在一起。

我不知道卢修斯是怎么了,从他身上也不再能感受到什么,只有越来越微弱的生命迹象。换言之,卢修斯已经不再是卢修斯,他已经是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了。可是德拉格恩还是尽心尽地照顾他,医治他,希望他能好起来。

是的,凡人,或者说凡人造物,总不可避免地会带有一些,恶劣的品质。

比如说他们只关心与自己亲近的人。若非我离开天界,在凡人中生活许久,是不会理解这些东西的。德拉格恩对卢修斯的照顾和治疗中饱含着希望与爱,他动作是那么的轻盈和温柔。如果非要找个类比的话,大概是假设基法昏迷不醒,我来照顾基法的样子吧。不过我肯定做得比他好多了。想到这里,我便不可避免地要去怀疑利帕兰亚。她同德拉格恩到底是有什么隐秘的关系,以至于不再同我诚实,而要为他去隐瞒呢。

德拉格恩的居所里,还有许许多多邪祟的巫术书籍。当德拉格恩不在的时候,我便从窗户飞进去,偷偷地翻他的书,翻卢修斯曾经留下的手稿。

原来那三本圣书,《伯雅米书》、《彼特烈书》和《以嘉莲亚哀歌》,是德拉格恩从天界的图书馆中读来,背熟,再来到凡间默写出来的。我不知道这个德拉格恩是怎么看见这本被禁止的记录,是已经知晓了天界最深的秘密还是如何,他居然把《伯雅米书》背下来了。

而至于我,我没有读过它。只听基法对我说,从前有一个叫伯雅米的大学者,他有幸面见天帝阿诺内斯,向我们的父亲问一个问题。他问的是“请问您是怎么创造我们的世界的?”于是,他得到了回答。我不担心德拉格恩读它,我担心的是吉玛·黑火。把水变成酒、把血肉变成糕饼只是他之所能的冰山一角,一旦这个疯子术士读懂了《伯雅米书》,他会用他的能力作什么呢。

我除了期望这本书不要被更多的人看见,就只能尽快动手,杀死德拉格恩了。

后来,德拉格恩居然把利帕兰亚带到了他的居所。我化身蝴蝶,观察他们,想看他们到底还收集了多少邪恶的知识。再后来,德拉格恩打了一副棺材,背着他的卢修斯,南下而去。

我用六只影子蝴蝶宣告了我的审判。

不会有第七只蝴蝶了,因为第七只蝴蝶,就是降下天罚的地狱君王伊该谢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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