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omatiel西红柿精

为何,为何,哦大海的女儿

【法洛希尔·恶都事典】虚像元年【全文】

大索贝安

邪祟七夜

比罪孽深重的猩红色

硫磺雨(上)

硫磺雨(下)

伊该谢亚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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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不一样了。
留在现实世界中的索贝安城,可能已经被焚毁,不复存在了。受了索贝安誓约的巫师们与这座城一起,在黑火大师最后的咒术下突破了“存在”与“不存在”的界限。来到了所谓的“虚像”。
过多地去揣测那个,早已不复存在的索贝安,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幸存的巫师们聚集在法理之塔,商讨着选出新的巫王与法理魔相。我和梁都拒绝了。我想他们应该知道索贝安最最需要的不是巫王和魔相,而是在这时间停滞的世界里如何生存下去。
时间停滞这回事,是梁告诉我的。她说她到城墙上去了,城外的景象是完全静止不动的,好似舞台布景一样。
我们在会议上对巫师们说出了实情,在座最为年迈的哈德斯大师拍着桌子对我们大吼,年轻人不要乱下结论之类话,梁一针见血地指出,刚才还是您大力推荐阿德杰登极继位,成为巫王的。难道就因为他说这里的时间是停止的,就变成乱下结论的年轻人了吗。
梁的鬓发上衬了一朵橘子色的玫瑰。她的面色苍白而憔悴,我却没法去猜到底发生了什么。索托比我了解她,但他不知道去哪了,打一开始我就没见过他。
哈德斯大师颓然地坐下,突然老泪纵横:“黑火大师什么都算到了。”
后来,哈德斯大师给了我们一把小钥匙,要我们到法理之塔地下去,打开一扇小门。大师嘱咐我们,“千万不可以拿太多”。
我与梁对望一眼,拿了钥匙,往法理之塔去了。
那座高塔的地下与地上互为镜像,进了地板上的通道,虽然是通往地底,但感官上仍然是向上攀登的。梁看了那钥匙,说是法理之塔炼金房的钥匙。我从来不知道黑火大师还研究炼金术,他看起来只对降灵跟吃喝玩乐感兴趣。梁熟门熟路地带我找到了炼金房,用小钥匙打来了门。
这房间里并不像普通的炼金房那样,充斥着五颜六色的药水,各种各样触媒和难以形容的气味,反而干净得很,一整套反应流程构建在桌面上,墙角整齐地摆放着一只又一只的封装晶格,我去看了看标签,远古灵能和奈克拉灵质。我在地上发现了运作流程:“首先将一只晶格放在甲处,固定供给管道。”我找了一下“甲处”,正是反应流程的开头,在长桌的另一头。
梁见状,马上抱了一只晶格,与供给管拼接。
第二步写的什么,我就全都看不懂了。是用黑火大师惯用的方块文字写的。梁把纸张接过去,开始指挥我打开气压阀和魔法热源,加温加压,给过滤器换滤网。但是到了最后一步,激活神威指令的时候,我们都卡住了。
梁虽然通晓灰律,但是灰律和神威语句还是没什么相似点的。灰律通过自然语言驱动,而神威语句则是一种,据说是一种为神所转用的工程语言。这整套不知道做什么的炼金流程,就卡在了最后一步。
我们又细细地搜索了炼金房,在一个十分不显眼、差点就被略去了的角落里,我找到了一个小布包。布包里有一只粗糙的金指环,还有十三四颗豌豆大小的金豆子。
就在梁还犹豫着要不要拿这些黄金的时候,我把他们全都揣到了口袋里——这可能是我们此行唯一的收获了。而且,如果它们真的只是些普通的黄金,对索贝安人来说毫无意义的黄金,哈德斯大师才不会老泪纵横地说那些“黑火大师什么都算到了”的话。
我们带着那一小袋金子回到了地上,去找哈德斯大师。
哈德斯大师在来索贝安之前,也是有名的炼金术师。他给我们讲了他年轻时的事情。
哈德斯大师说,他是从十岁开始接触炼金术的,他毕生为之努力的,就是“点石成金”。
我不解。黄金有什么可炼的。但梁阻止我说下去。
“《恩吉尔辛达》是从上古时代流传下来的典籍,虽然它本不是炼金术著作,但却是开了炼金术的先河。这本书里面就记载了点石成金的方法,这就是炼金术的终极产物——黄金。”虽然哈德斯大师这样说,但我还是不能理解为什么要那么多黄金。
接着,大师问我,炼金房里的东西拿了多少。
我说全都拿了。
哈德斯大师又生气地一拍桌:“给我放回去!”
我终于说出了“不就是一点金子”。
老人气得咳了起来,我们又是捶背又是摸胸口,折腾了半天。他实在是太老了。
老炼金术师说,一寸光阴一寸金,这话是没错的。他让我戴上那粗糙的金指环,出城去看看,然后再决定拿多少金子。
他好像就是不肯一次把话讲完似的。但我和梁也照办了。
我戴上指环,出城去,在大草海里奔跑着。风拂在我身上,太阳照着我,仿佛一切令人烦闷的事情都随着风散去了,随着阳光蒸发。梁是同我一起出来的,但我光顾着自己奔跑,等想起她来的时候,她在我十米开外的的地方,化身成青鸾,停滞在了振翅起飞的动作。
她不是人类这种事并不算什么秘密,但我也是第一次见到她现出原形。那是多美的一只大鸟呀。修长的脖颈,羽毛就像
雨后的天空一样美。但这样的梁,就维持着不可能的姿势,像布景一样停在了草地里。
我赶紧过去了,她活动起来,拍打着翅膀,往高空升起。可是在她与我拉开一定的距离以后,她又以双翼高展的姿势,停在了半空。一个可怕的念头盘桓在我心上:所谓“一寸光阴一寸金”,这不起眼的黄金同虚像的时间有什么联系么?如果我现在回去了,梁岂不是永远都要留在这里,永远像布景一样停在半空?
我赶紧织法,用漂浮术去追梁。她飞得太快了,我追不上她,只好迂回过去,从前面拦截。我们两个毫无仪态地撞在了一起,要不是我又紧急地编织好了缓落术,从数十米的高空掉下去真不是好玩的。
我再三告诫梁,你可别离我太远,不然就会失去时间,陷入停滞。但她说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但情况就是这样的情况。我只能把刚才的事情给梁讲了一遍。
“看来我当时在城墙上看到的景象……”她顿了顿,“是说明城外根本不存在时间。”
对的。不存在时间的流动,便无法动作了。
那难道“黄金”就是“时间”吗?
怪不得奸商都爱说“时间就是金钱,我的朋友”,诚然如此。
既然如此,那套炼金设备,其实也是在试图生产“时间”了。我不知道这些金豆子到底是不是那炼金设备生产出来的,但索贝安城外的时间全部停滞,城内具有时间流动也必然有物资消耗。城内剩余的物资还能坚持多久,我也不知道。于是我决定带上一批忠实可靠的人马,带上一些黄金出城去,探索这个未知的世界。
于是我亲自挑选了五位巫师,每人配给一颗金珠,带上补给,出了城。
回望索贝安城的正门,她是那么壮观尊伟!而就在巫师们停下脚步的时候,我发现时间有与无的分界线,恰好是从前人工天幕升起,与外界隔绝的界限。
这算不算“黑火大师什么都算到了”呢。
虚像元年1月1日,阿德杰·左鲁斯于索贝安城正门。


大草海
当我把金珠分给几位值得信赖的同伴时,他们都不明白我要做什么。
这些人是我从索贝安中年轻的巫师里挑选出来的,他们学识渊博,勇敢无畏。哈德斯大师问我为什么不带一些“稍微有经验一点”的人,换言之就是为什么不带一些年纪大一些的人。我只含糊地说了个“我们没有那么多金珠”,但实际上,说句实话,谁敢说自己在面对一个时间停滞了的世界是“有经验的”?还不如多来些头脑灵活的同龄人。
卡列柯·加斯是第一个响应我的,他背上了他巨大的移动炼金台(我怀疑那是他所有的家当),来远古之塔找我。他说他懂得炼金术和草药学,说不定能帮上忙。事实上他能帮上的忙比他想象的要多。我们不仅需要他炼制药水,更多的时候也需要他来辨别野外可食用的草药。他身后还跟着一大群别人,有的会观星象、会用纸牌算命,有的懂得古代龙语。我从他们之中一一挑选,最后选了四个人出来。没找到合适的第五个人。四个人也凑合吧。
死灵法师梅珊·杰奥布瑞克小姐,莱菲斯大师的第一个,可能也是最后一个学生。这个特里奥·莱菲斯也是相当的神奇了。他跟我一起来的,结果我还在西布莉老师门下当学徒,当了好多年“左鲁斯先生”,他可刚一来就是“莱菲斯大师”了。不过我也是刚知道他有个学生——她比她的老师更像一位“死灵法师”。莱菲斯大师黑衣黑帽,气质更像是医生。而杰奥布瑞克小姐阴沉又冰冷,漆黑的柔滑长发几乎垂到膝窝,手握骨杖,沉静、锋利又美丽。
会说龙语、懂得崖文的海亚斯是我选中的第二个巫师。我其实,挺对不起阿尔捷尔老师的。但黑火大师就是那样安排,我也没有办法。诚然,想要学古典元素学的是我,我这个既得利益者还是不要多嘴的好。海亚斯是阿尔捷尔老师次年选中的学生,据说他是有些龙的血统的,但我也没去考证过。我更看重的是他懂得崖文。那种巨龙用爪子刻在山崖上的文字,蕴含着非凡的智慧。
虽然还是施法者居多,不过我还是有意地找了我的朋友米诺尔。这老兄祖上是被安诺尼瑟教迫害的阿斯莱萨圣武士,力大无穷,武艺高强。我们一群施法者,总得有个战斗能手帮我们吧。
后来我把他们聚集到一起,给他们讲了时间停止与金珠的关系,然后告诉他们:“我们是要探索一个未知的世界。”
卡列柯欢呼雀跃,试剂瓶子磕碰得叮当直响。
再后来,我带他们出了城,在广袤无垠的大草海中跋涉。海亚斯的罗盘一出城就失去了作用,我们试图用太阳来定位,但却发现这里的太阳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太阳”。
它是一只发光的巨大圆环,高高地挂在天顶上,不分昼夜地亮着。我猜它一直亮着,可能也是因为它所在的位置也不存在时间。那么,在这虚像里,到底什么地方才是夜晚呢。太阳永远发亮个,没有夜晚,自然也不可能出现星辰。我们无法辨别方位,直到海亚斯拿出了他的摆锤。
在索贝安,古典魔法和神秘学是两个泾渭分明的学科,也是区别“法师”和“巫师”的所在。古典魔法是九色秘法大学院的传程,我们要修元素学、伊泽隆语、咒法学和基质掌控四门功课,而巫师,我关起门来说话,只是一些靠着自然界中零碎的联系与巧合故弄玄虚的神婆神汉而已。当然这话我只敢在私人日记里随便写一写,断然不能在他们面前说的。
海亚斯提着摆锤,那玩意先是转了几圈,随后就往我们前进方向的左后方前后摇摆。海亚斯说那个方向必然有什么东西,我们应当去看看。我问他,那为啥不去右前方呢,他说,等一会就去了嘛。说罢,还给了我一个大大的笑脸。笑得我都不好意思骂他了。
后来,现实马上就给了我教训。
我们往左后方走了大概一个小时,就在我已经想好了要用什么话去把海亚斯痛骂一顿的时候,我发现了瓦尔迪尼。
是瓦尔迪尼!我以为我再也不会与他相见了!
他躺在草里,我们几乎看不见他。他身上也没有时间的流动,如果不是我们,他大概得永远躺在那儿。卡列柯从他的炼金台里找出一只拇指大的小瓶子,拔开瓶盖,用手往瓦尔迪尼脸上扇了一点红色的气体。吸入了气体的瓦尔迪尼慢慢地醒了过来,坐在地上揉他的银白色的短发。
我使劲拥抱他,也拥抱海亚斯。海亚斯也拥抱我,但是瓦尔迪尼却把我推开了。他好像一点都不想和我说话,也不想和我们所有人说话似的。但我们还是得带他走,至少也得送他回索贝安。
米诺尔问他,是和我们我走,还是送他回城里。在他知道所谓的“回城里”其实就是回索贝安城以后,就一定要跟着我们走了。他说:“索贝安明明被灭了!怎么还有索贝安!一定是鬼城!”
我们都笑,笑声却越来越勉强,最后就完全笑不出了。
我请求海亚斯给我们指出下一个去处,这次摆锤指向我们的左侧。
虚像元年1月2日,阿德杰·左鲁斯于索贝安城外的大草海。

一些杂事,关于纪年法和瓦尔迪尼
在没有时间存在的索贝安城外,是否需要一个纪年法困扰了我挺久。事实上我也不知道那是多久,只是主观感受上“挺久的”而已。我为了记载此行见闻,强行地把第一次扎营休息作为第一天,第二次扎营休息作为第二天,依此类推。至于实际的情况,全是白天,漫无边际的白天。因为太阳光环不会移动,所以就算地表小范围时间流动,也不会带来夜晚。我们扎营的时候,就用衣服蒙着眼睛睡。梅珊能召唤出一只巨大的造物,笼统地称之为“造物”是因为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那只全身由白骨构成的四条腿的玩意。那只造物的身躯上有一只巨口,当我们休息的时候,她便召唤出它来,自己躲到巨口里面去休息。
那东西总让我怕怕的,怕它哪天不知怎么突然不受控制,把梅珊给吃掉了。米诺尔对此毫不在意,他说那个东西他两枪就能戳死。
休息的时候我们喜欢聊一些没营养的话题来放松精神,主要内容是讲自己老师的逸闻。
梅珊很少提及莱菲斯大师,也很少参与我们的话题。唯一一次接我们的话,就是“莱菲斯老师劝我千万不要做医生”。
有一回我趁别人都睡了,小心翼翼地问海亚斯有关阿尔捷尔老师的事情。海亚斯说,阿尔捷尔老师从来都是尽心尽力地教他,没提过“阿德杰·左鲁斯”这个人。他这么说我就有些放心,也不那么愧疚了。海亚斯还拍着我的肩膀宽慰我,其实这也是好事,他可喜欢龙,也喜欢龙的文明,但是阿尔捷尔老师却选了我,他本来以为自己一点机会都没的。正好我想要学的是古典魔法,又正好被黑火大师支到了西布莉老师那里去,这下阴差阳错之中,反而各得其所了。
就在我感到安慰,仿佛一切都真正地完美地运行着的时候,海亚斯对我说:我们很快就要抵达下一个地点,那里可能会遇到危险。
我问那是什么样的危险,海亚斯支支吾吾地,只说他的摆锤占卜不出来,让我们最好原路返回,然后试着向东走。
我说这要等大家休息好了再一起决定。阳光在海亚斯风信子色的双眸里投下阴影,他说好,然后用披风裹了头脸,躺下睡了。
瓦尔迪尼就在我身边,喝了卡列柯的药剂,也睡着了。
他被施了咒,看起来像是索托的手法。也不知道他怎么得罪了索托。不过,不管怎么说,至少证明我的这两位朋友都活得好好的。这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说起来,早一些的时候(这里全都是白天我也说不清到底是什么时候)我向大家介绍瓦尔迪尼,米诺尔和梅珊都表现出了莫名其妙的表情,好像那里根本就没有一个瓦尔迪尼在似的。但是出于礼貌,虽然他们两个都觉得莫名其妙,但还是对着他们眼中的一团空气作了自我介绍。
关于瓦尔迪尼,我其实早就认得他的,早在将近十年前,我们两个都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就认识了。那是我第一次见到精灵,或者说半精灵吧,他虽然看起来像是精灵,但身体和面庞还是有一些人类的轮廓的。我们的相识就像全世界所有的孩子那样,不知怎么就混在了一起,玩耍,打架,打完架继续玩耍。在我童年里,同我一道玩耍的孩子不少,但其中我最为欣赏的就是瓦尔迪尼。
我可以和很多人成为同伴,但却只与最优秀的人成为朋友。瓦尔迪尼无疑就是那个最优秀的。
有一次我们玩累了,我带他到我家里去吃冷饮。母亲见了他,就命仆人给他洗澡,换衣服,供他吃喝。之后,我看见的瓦尔迪尼不再是那个出奇地灵敏的野孩子了。洗濯干净,换上新衣服的瓦尔迪尼有着不似凡人的精致面庞,我不知道他的父亲和母亲哪一方是人类,哪一方是精灵,但他的母亲必然是个美人,父亲也肯定生得仪表堂堂。我确信,他就是白银境界的遗嗣。但他自己却并不那样认为。听他说,我才知道,他是被安诺尼瑟教作为专门应对超自然事件的杀手而培养的。
我对他说,你有着高贵的血统,你体内留着白银的血液,不必为一个凡人的教会奉献一生。瓦尔迪尼没有应答我,我觉得自己可能说得太多了。
后来,我不再提起,他好像也忘了这件事。我的家庭欢迎瓦尔迪尼,我们年纪相仿父母几乎把他当成了他自己的孩子,我几乎要与他以兄弟相称了。再后来,我领父母之命,到西方的大城,也就是如今已经不复存在的索贝安城去,希望能让我的魔法天赋有所展露。家族是希望我恢复先祖在魔法学界的荣光的,我深知自己肩负的责任,因此非常重视索贝安城门开启的事件。我知道,那时我将会遇到大陆有名的魔法师们,他们将成为我的老师,而我则会把他们的本事全都学到手,成为九色秘法陷落之后,左鲁斯家族中兴的希望。
但是在瓦尔迪尼听说了这件事以后,他跪下来恳求我的父母亲不要把我送到索贝安去。据我的猜想,他可能是觉得我一心想要学习魔法是收到父母的逼迫什么的,可在我私下问及此事的时候,瓦尔迪尼说,行邪术的人是要下地狱受火刑的,阿德杰,你是我的朋友,我不想你以后在地狱里被大火烧死。
我要怎么解释呢,瓦尔迪尼最终也没给我解释的机会,他留下了我家的新衣服,穿上了他的旧衬衫,无声无息地从我家消失了。此后我再也没见过他,直到索贝安破灭前的某夜,瓦尔迪尼突然出现在我的视线中,随后又像清晨的露珠一般消失了。
是啊,过了那么多年,他应该已经被打磨成安诺尼瑟的一把利剑,不会再和我这行邪术者一起玩了吧。
虚像元年1月6日,阿德杰·左鲁斯于索贝安城外的大草海。

南方的稀树草原
草渐渐地变得低矮和稀少了,灰黄的泥土斑斑驳驳地露出来,视线所及,只有无云的蓝天和稀疏的树木。我们已经快要离开大草海,接近草海与沙漠的交界之地了。
按照日记,我们已经离开了索贝安快两个星期。一路上除了捡到一个瓦尔迪尼,剩下的就都是漫无边际的白昼,青草,白昼,青草。瓦尔迪尼沉默着,不和任何人说话,别人也不和他说话——说得难听一点,就好像他不存在似的。我,海亚斯,梅珊和卡列柯,还有米诺尔在一个世界,我和瓦尔迪尼又在另一个世界,还有一个世界,里面只有瓦尔迪尼一个人。
我劝他说,虽然他们都是巫师,但也是好人呀,要试着和他们成为朋友。可是瓦尔迪尼却说,阿德杰,你在说什么?我只看见你一个人。而你总是在自言自语,好像有别人在和你说话一样。我不敢打断你,也不知道要跟你说点什么。
这话如同一根铸铁的大棒,把我打得晕头转向。但冷静下来一想,也许是索托的咒术仍然在起作用。可我却无法分辨它到底是什么巫蛊,也无从下手去解咒。我故意问我的伙伴们:“你们看见瓦尔迪尼了吗?”
卡列柯说:“你是说上次我们找到的那位白毛老兄吗?我有日子没见过他了。”
还没等谁回答,海亚斯就问:“从我们找到他以后没多久他就消失了,可能是自己走了吧?”
米诺尔反驳道:“阿德杰又没给他金珠,他自己能走哪去?我们该不会把他落下了?”
而梅珊表示她从来就没见过这么个“瓦尔迪尼”,而且上次也不知道自己在向谁自我介绍,但是大家都这么做了,她只好照做,也不好意思多问。
刚才的那根铸铁大棒又给了我当头棒喝。现在的瓦尔迪尼已经成了一个只有我才能看见,他也只能看见我的幽灵了。
索托啊索托,瓦尔迪尼到底怎么得罪你了?你到底给他施了什么妖法?
瓦尔迪尼问我,发生什么事了。我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只能说没什么,大家在讨论往哪走呢。
是啊,我们要往哪走呢。
往南方(这个南方也是海亚斯用摆锤定位定出来的南方)望去,滚滚黄尘扬起却再也没有落下,地平线上是静止的蒸腾波纹,看起来怪异得很。我问瓦尔迪尼:“你还记得你是怎么来的吗?”他没有多说,只简略地讲道:“我被一个邪恶的巫师给诅咒了,那个人叫索托·罗真,是索贝安残党的首领,他对我施法,我就骑着布兰雪逃命去了,然后——“
然后发生了什么,瓦尔迪尼自己也说不清楚。索托为什么要诅咒他,也没有讲。他只知道自己骑着布兰雪逃跑以后好像在一面空气墙上撞得人仰马翻,接着他就失去知觉,陷入昏迷。醒来以后,却是躺在了大草海之中。瓦尔迪尼还问我,那个发现自己的金发小哥,还有背着大盒子,给他喝药水那个扎小辫的小哥去哪了。
可能是我张口结舌,讷讷不语的时间太长了,瓦尔迪尼闭住了嘴,不再问了。
是的,没错。如果海亚斯的摆锤没有找到他,或者我们没有听海亚斯的话往那个方向走的话,瓦尔迪尼就要在停滞的时间里永远昏迷下去了。
我甚至不知道把他唤醒却让他变成一个看不见别人,别人也看不见他的活幽灵跟着我好,还是让他继续安静地躺在没有时间流动的草海里好。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制造一只基质使魔,给它一颗金珠,让它把我的信送回索贝安去,请梁去和别的大师们讨论一下。
最后我只能等到大伙都去休息了,和瓦尔迪尼单独谈这件事。他讲了他来之前如何与魔神协作攻破索贝安城,又怎么被安诺尼瑟教的神职人员当成谋求功绩的工具,最后流落龙蛇混杂的下层社会,靠给巫师打杂过活。然后因为毁了一场仪式,被索托记恨。
具体是什么样的仪式,我也没有去问。那已经不重要了。如果我们没有来到虚像,我大可以去找索托,叫他解开瓦尔迪尼身上的咒法。但是这并不可能,我知道我们已经永远也回不去了。
就在这虚像里寻找为瓦尔迪尼解开咒法的方法吧。
虚像元年1月19日,阿德杰·左鲁斯与瓦尔迪尼于南方的稀树草原。

屠灵族的水井边
今天是值得记载的一天,虚像元年1月21日。我们的饮水三天前就耗尽了,空气越来越干燥,蕴含的潮素越来越稀少,想要合成净水也越来越难。我们在稀树草原里发现了一个沙海人村落,这说明我们在虚像里并不孤单,也说明饮水可以得到补给。但坏消息也还是有的,还是那个坏消息——村落里的时间同样停滞,井边汲水的妇女身着黄色与赭石交织的粗布衣裙,放下了水罐就再也没直起腰来,羊群和骆驼群在她身边雕塑一般立着,周围就是她的村子,用茅草和少量木材搭成的房子围成一圈,把水井围在中间。
我一走过去,妇女马上就活了过来(我找不到更恰当的形容词了就这样吧)。她用看陌生人的警惕目光打量着我,说着我不懂的语言。我把所有我懂得的语言同她对话,普通话,一些方言,甚至是伊泽隆语,她都迷惑地摇着头,显然是不懂我的话。于是我只好跟他说起了阿苏林语。我的阿苏林语还可以,西布莉老师私下教过我一些。
也就在这个时候瓦尔迪尼从后面赶上我,像是过来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我给了他一颗金珠,他喜欢骑着他的布兰雪,慢慢地走在队伍最后,享受令我心酸的独处时光。
结果那妇女一听见阿苏林语,又看见骑着骷髅马的瓦尔迪尼,立刻跪下,五体投地,口中念念有词。水罐都顾不得扶,水溅出来,溅到布兰雪的蹄子上。那女人赶紧用自己的裙角去擦,布兰雪受了些惊,往后退了半步。妇女大概以为自己触怒神明的坐骑,只好跪着,愣在原地,无所适从。
海亚斯赶紧去把她扶起来,我试着与她对话,但是她也不懂阿苏林语,只惊叫着跑了。
我们一行人尴尬地留在原地,也不知如何才好。要不是米诺尔提醒我们赶快打水,我们大概就忘了。
妇女跑出了有时间留存的区域,维持着奔逃的姿态,裙摆扬起,单足独立。我把伙伴们留在井边打水,同瓦尔迪尼一道走去,想要看看这女人到底是要干什么。女人一直跑到村落中看起来最最气派的房子门前,掀开编出花纹的草帘闯进去,说着难懂的当地方言。不多一会,一个花白胡子的老人,头戴一顶艳丽得出奇的花冠,从房子里出来,在瓦尔迪尼面前纳头便拜,用额头去碰他的足尖,好像在顶礼什么神明似的。
卡列柯,梅珊和米诺尔打好了水,从井边赶过来,正好看见这一幕。我不用回头都知道他们肯定在面面相觑,不懂这老人在做什么。
老人说的是阿苏林语:“伟大的天境之神!是什么让您来到我们简陋的棚舍?我是屠灵族的巫医阿克马克,您要给我们什么诫命和启示?这些人是谁?是您的仆人吗?”
令我感兴趣的是这老巫医居然能看见瓦尔迪尼。
瓦尔迪尼想要说什么,但我制止了他。装神弄鬼我比他要在行,对于古代精灵的知识也比他更多。我对老巫医说阿苏林语:“向你问安,凡人。我是阿德杰,是天境神子的管事。你不过是一介凡人,怎么能直接与神之子对话?”
老巫医阿克马克连声称是,我又对他说:“阿克马克老人,请你起来说话。你是屠灵族的智者,你要知道我的话就代表天境神子的旨意,你一定要如实回答,不能有半点假话。我的主人必定会祝福你和你的部族。”
我对沙海诸族还是有相当的了解。不论如何,我的老师西布莉是沙海巫王,我再怎么认为那些原始巫蛊是雕虫小技,老师教授的课业也还是要上心。我想从此地原住民身上了解的东西太多了,我已经列好了大纲,先休息,明天(哈哈)再详细记述吧。
虚像元年1月21日,阿德杰·左鲁斯与瓦尔迪尼还有伙伴梅珊、米诺尔、卡列柯于屠灵族村落。

与阿克马克老人的对话
我:向你问好,阿克马克老人。我的主人想要让我问你一些问题。现在神子我主命令我考验你,把你记得的神的故事,和你族的历史,全都给我讲一遍。
老人:很久很久以前,黑色的火和白色的火相遇,把一颗种子种在了灰烬里。灰烬中发出新芽,长出了一棵参天巨树。太阳和月亮都是树的果实,它们挂在树枝上。树的叶片闪闪发亮,它们就是天上的星星。当大风把月亮和它的枝条吹得高高的,太阳垂下来,就是白天。当大风把太阳的枝条吹得高高的,月亮垂下来,就是晚上。这大树就是神树阿伦达。阿伦达的子嗣们,就是天境之子,就是神明。
我们屠灵族是个大族,原本住在南方的神之国里,有无数的骡马和牛驴,水能从天空降下来自动落到坛子里,仙人掌是没有刺的,每个月能结果七次,每次七颗甜果。黑鸦族在我们东方,金雨族在我们南方,乌巴族在我们西方。还有较小的静骨、白树、达武尔、远海、血髓等小一些的,还有无数叫不上名字小族,都住在南方水草丰美的地方。乌巴族是突然出现在大地上的,他们皮肤像石头一样灰白,像蝗虫一样越来越强盛。他们开始吞并小族,在部族大会上飞扬跋扈,除了乌巴族的巫师,其他巫师都被处死了。
后来,乌巴族已经把所有部族都吞并了,当了大酋长的魁肯霍伊还不满足,居然敢把刀刃指向天境之子。他甚至用乌巴族的咒术把神树诅咒致死。女武神伊洛娜率领天军出征,我们被赶出了神国。从此以后,天罚降临,天空不再降下甘霖,土地也不再出产甜果,沃土也变成了黄沙。
我们屠灵族是在乌巴族下令屠杀巫师之前逃出来的,是一个名字叫西布莉的血髓族女巫用三位圣洁处女的三滴舌尖血、三滴指尖血和三滴耳尖血占卜出来的结果。她先告诉了黑鸦族,黑鸦族的乌鸦告诉了我们,我们才能逃出来,在沙漠边缘定居下来。
我:你们为什么不去北方的草原呢?
老人:因为我们对神树犯下罪行,不敢再亲近绿色的植物了。如果神子愿意宽恕我们,我们屠灵族愿意迁徙到草原上去住。
我:如果你的回答令我主满意,我会恳求主人宽恕你们。现在告诉我,你们为什么叫屠灵族?
老人:您是心系罪人的善良之人,我为您取一个名字叫乌鲁维,意思是善良的人。我们屠灵族的巫师,能与灵界沟通。也能把灵魂榨成灵浆,用来施法。从前魁肯霍伊没有开始屠杀巫师的时候,我们为他处死犯人。我们连灵魂也能杀死,所以叫做屠灵族。
我:那其他族呢?
老人:血髓族得血神眷顾,擅长用血占卜,也擅长操纵血肉。在血髓巫师眼中,人的肉体就玩偶一样可以随意摆弄。黑鸦族连通生死两界,他们是乌鸦之母的奴仆。金雨族与沙漠中的神灵“塞特”沟通,获得了控制沙子的能力。沙暴过境,就想金雨一样。静骨族是血髓族的旁支,他们能用咒语让白骨复生,也能让魂灵依附在白骨上。我要请您原谅,其他的部族,他们的传说已经被风吹去,被沙子盖去,我也不知道了。
我:你回答得很好。我会恳求主人赐福给屠灵族。愿你们子嗣绵长,愿你们的水井出产甜水,永不枯竭。现在我要再问你问题,你要是会答,就要如实回答。若是不会答,就告诉我不会答。主人喜欢诚实的人,绝不会降罪于你。
老人:赞美天境神子,愿所有灵魂都赞美他!
我:你知道你们的时间都停止了吗?
老人:我不知道,不会答。
我:你是不知道时间停止,还是不知道我在问什么?
老人:我不知道大管事在问什么。
我:我是说,这里的时间陷入停滞,你感觉得到吗?
老人:我不知道时间停滞是什么。刚才瓦芭娜冲进来对我说神子降临,接着您就来了。
我:那我们来之前你之前在做什么?
老人:我在想下次虫人从南方来的时候我们把谁家的孩子给他们呢。
我们的对话到这就结束了。随后,老人给我们安排了住所,给我们暂住,还拿出了最好的食物招待我们。但是很不幸,去拿食物的村民走出去没多远就停在了原地。我们只能以各种傻瓜理由跟着他们,免得他们又陷入停滞之中。这时我才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想象陷入停滞的感觉。梅珊给我出了主意,让我把金珠放下,他们渐渐地离我远去,让我自己感受一下。
我真的就这么做了,虽然后来瓦尔迪尼直敲我的脑袋骂我是蠢猪,万一这群人就想把我扔这怎么办,但我知道他们不会的。
在我亲自体验了一次以后才真正感受到,其实陷入时间停滞是没有感觉的。我看着我的伙伴们离我越来越远,然后对我说,”我们回来了,你有什么感觉?“
我什么感觉也没有,但是他们说,随着他们步子后退,退开十米左右,我陷入停滞。他们观察了大约五分钟,又渐渐地靠近我,我才”活“了过来。但中间我没有任何感受,一点也没有,连”渐渐地不能动弹了“的过渡状态都没有。
这不是个好事情,阿克马克老人等的虫人也永远不会来。
虚像元年1月22日,阿德杰·左鲁斯与瓦尔迪尼还有伙伴梅珊、米诺尔、卡列柯于屠灵族村落。

虫人学者
海亚斯说,阿克马克老人说的虫人其实离这里只有不到一天路程,他的摆锤已经找到他们的方位了。
队伍里对是否要见虫人保有两种态度,我、海亚斯和米诺尔认为见一见也无妨,梅珊觉得与非人类的生物交流很麻烦,卡列柯则因为怕虫子而拒绝见他们。至于瓦尔迪尼,他对我说,我去哪他就跟着,我要见他就陪我,有危险他先上,他最擅长和妖魔鬼怪打交道。
我想说那不是妖魔鬼怪,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最后四票对两票,双方互相妥协,梅珊可以躲在她那只白骨巨兽的大口里不出来,卡列柯跟在队伍后面,我们绝对不让虫人靠近他。
虫人的队伍就在屠灵族村落的东方,我们从村落里带了一些补给,向东进发。
村落难边的是一连片的小洼地,在雨季,它们也许可能形成一片湖或者是沼泽。我们行进了一段时间(大约几小时,具体的时间我也不清楚),在洼地中停下来休息。地上有一些被沙土半掩盖的小洞,海亚斯捡了根树枝去挖那些小洞,从里面挖出了一些被泥土包裹的鱼。
这可真是一片神奇的土地……
接着我生了火,把鱼给烤了。我们几个人分着吃掉了“泥巴鱼”,这鱼没有鳞片,油分大,烤着吃还挺香的。
等到我们遇见虫人的队伍,已经是又休息了两次以后了。我们走过了洼地,又穿过一片略显茂密的草丛,最后在一颗大树附近停下。我们没有再往前走了,成群的狮子伏在树下,乘着它们永恒的阴凉。雌狮们横七竖八地,懒洋洋地卧着,幼崽扑弄着雄狮的尾巴,虻子就停在雄狮的鼻子上,它却完全没法去赶。
我们小心翼翼地绕过了狮群继续前进,在一处低矮的小土丘上看见了所谓的虫人队伍。
按照我最开始听见“虫人”这词的想象,他们应该是长得像直立行走的螳螂、蝗虫或者蚂蚁,如果浪漫一点的话,就是背上长着蝴蝶翅膀的小仙女什么的。但当我真正见到虫人的时候,我却觉得他们长得根本不像是虫子,反而更像是一个个全身包裹在几丁质盔甲里的强壮武士。他们没有三对足,没有膨大的腹部和很细很细的腰,也没有触角,虫人的背上确实有翅膀,就当它是翅膀吧。那是四片折叠在几丁质外壳下的飞薄透明的组织,其上布满致密的纹理。据米诺尔的猜测,可能是接收什么信号的工具。
我们与虫人的会面还比较愉快,结识了从索卡克研究站来的萨克夏卡硕士和他的助手们。是他的导师要他来屠灵族村子里“收小孩子”的。海亚斯警觉地问他收小孩子是要做什么,他说是一些“关于进化和教育的科学研究”项目。“我们把乌巴人幼童和原住民幼童混编,让他们接受同样的教育和生活条件,并且比对他们学习的效果和速度。”萨克夏卡硕士会说普通话,只是他并不靠舌头和喉咙,而是靠共鸣腔道发出声音,语音有些模糊。
我上次听见“科学”这个词,还是在安诺尼瑟教士的嘴里。安诺尼瑟教有六个部门,祭仪处的职能很杂,其中一项就是“进行科学研究”。“进化”我倒是比较熟悉,《蝉翼金经》里经常提到。米诺尔时不时地就会吧一些古代动物的骨头摆得满桌都是,试图从动物骨头的相似之处来证明生物都是从低等动物“进化”成高等动物,人类也是这么来的,而并非是神明的创造。
米诺尔在索贝安城里有一群支持者,但我个人对他的观点此不置可否。因为他的好些术语我都不理解,人不应该对自己不理解的东西胡乱发表意见。
萨克夏卡硕士对我们很感兴趣,也很羡慕。我记得他捏着米诺尔强壮的胳膊,不无赞叹地说:“哎呀,你们人类就是好,别看外皮软乎乎肉腾腾的,在这种阳光强烈的环境里都不用穿外出服。你们要是到我研究站去,我老师见到你们肯定会很高兴的。”话说到这我才意识到原来我对虫人的直观感受可能是对的。他们厚重如盔甲的外壳,可能只是一种特殊的保护衣。
后来我们分别在小土丘上,目送着硕士和他的助手们渐渐远去,最后停在了那里。我们的眼神飞速地交换着,每个人心里都有一点小小的愿想:我们要不要把他们送到屠灵族村落里去?但是又都有个更小、几乎不可闻的声音在说“不要”。
我们的时间比想象中的还要宝贵。
从索贝安城出来,金珠已经明显地变小了一圈。它的消耗令我们始料未及,或者说,我们谁也没想到过这东西居然是会被消耗的。我们原本以为索贝安城外有草原可以打猎和放牧,有河流和泉眼可以引水入城,南方有本地住民可以进行交易,只不过是没了黑火大师强有力的支持,生活条件可能下降,但总不至于连日子都过不下去。于是我们不着急不着慌地探索着这未知的虚像,直到今天。
我们的时间前所未有地宝贵。
虚像元年1月23日,阿德杰·左鲁斯与瓦尔迪尼与通往索卡克研究站的路上。
附言:
瓦尔迪尼看不见虫人了,但不知为什么能看见屠灵族的小村子。他又恢复了只能看见我的状态,看着我跋山涉水,自言自语,演了一下午的滑稽独角戏。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索托连一个符号也没在瓦尔迪尼身上留。我尝试过使用传统的基质拆解来驱咒,并没有效果。孤独会令人疯狂,随着时间的流逝,我的朋友开始变得多话。他不知道别人都在做什么,他只能看见我,便在我耳边时时刻刻地叽叽喳喳,竭力地想要引起我的注意。我每搭理他一次,他大概能安静十分钟。我很想停下来陪他聊上一整天,但是情况实在是不允许,而且越来越不允许了。
我的使魔还没有回来,我担心会有那么一天瓦尔迪尼连我也看不见。

索卡克研究站与嘉尔克索虫巢
我们最终还是和萨克夏卡去了屠灵族村子,看着他们在阿克马克老人的主持下聚集了全村的孩子,最后选了一个大约七岁,刚开始换牙的小女孩。虫人们给了小女孩一些甜水果,让她骑在其中一位助手的身上。助手立刻四肢着地,侧腹部又生出一对足来,低下头让小女孩爬上去。
我看着这一幕,感觉上难免有些怪怪的。但是硕士说,没关系的,贾克萨十一号是工虫,工虫天生就该干这些。米诺尔问他:“那你是什么虫呢?”
“我是智虫,负责科学研究,虫巢运营,虫群管理什么的,都是些具体的工作,如果我做得好,以后可以去枢纽当脑虫。”他对虫人的社会和生理都很有兴趣,米诺尔使劲地问,虫人硕士也愿意回答他。
卡列柯见到这虫人和他想像中的直立行走毛毛虫不是一回事以后就不那么害怕,敢于往前走一点了。但当梅珊也从她的白骨造物里出来的时候,萨克夏卡硕士对她大大地鞠了一躬。他可能觉得梅珊的白骨坐骑也是某种骨质的外壳,而梅珊也是他们族类的一员。毫无疑问,虫群之中,女性的地位都是很高的。
我们在沙漠中跋涉了三天,终于抵达了位于嘉尔克索虫巢外缘的索卡克研究站。虫人的体力比我们好太多,他们要不是为了照顾我们和那个屠灵族小女孩,几乎可一直以前进而不作任何休息。
终于抵达虫巢以后,我们都累瘫了。硕士很快联系了他的导师,导师热情地安排工虫负责我们的住宿与伙食。我们遇见了和屠灵族村子里一样的情况,我们必须以“跟着看看”等各种傻瓜理由来跟随工虫以确保他的确能把我们要的东西送到房间里。虫巢内房间和地板是一体的,都是某种摸起来像是皮革的灰白色生物质。墙壁上长着发光体,轻轻一碰就会发亮。屋门是某种瓣膜,通过触摸门边的感受器官来控制开合的。米诺尔和我被安排在了同一间屋子,海亚斯和卡列柯在另一件,梅珊受到了一些优待,她除了能单独住在一所更大而且豪华得多的房间里,还有两位工虫专门离开原有的工作岗位来服侍她。我已经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模模糊糊地听见米诺尔问我,这两天怎么没听见你和你那个瓦尔迪尼说话。我本来马上就要睡着,半梦半醒之间听见这样一问,立刻睡意全无,惊出一身冷汗。
我细细地回忆起来,自己似乎已经有几天没想起过瓦尔迪尼了。就连他的声音什么时候从我耳边消失也全无记忆。我徒劳地在房间里呼唤他的名字,我大声地、使劲地叫他的全名“瓦尔迪尼·台德里·狄马尔”,没有人回应我。在我喊叫得嗓子都发痛,以至于咳出带血的粘液以后,才有一个稀薄的影子,缓缓地出现在我面前,用虚无而毫无温度、毫无力道的手捂住我嘴:“别喊了,别喊了,我听见了,吵死了。”
是瓦尔迪尼。我被抽紧的心放下了,如同一个获得赦免令的死囚。
我与瓦尔迪尼聊天,什么都聊,聊我们一路上看见的一切,我把米诺尔也叫来(他身体强健如牛,此刻体力还算得上充沛),我一遍又一遍地互相介绍他们两个,为彼此描摹对方的外观,握着他们的手,试图穿过那道虚无的界限,让他们的手相碰。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办法了,既然我能碰到瓦尔迪尼,那么在我的交感传递之下,希望米诺尔也能感受到瓦尔迪尼的存在。
这个过程对米诺尔来说就像是一个刚刚开始接触魔法,学习感受基质存在的学徒。作为“导师”的我必须坚定学徒的信心,告诉他那种东西你现在无法看见只是因为还没有熟练掌握技巧。而这又不像基质,只要掌握了一定的方法即可为人所用——触摸到瓦尔迪尼又有什么技巧呢。
瓦尔迪尼的形态在我眼中又渐渐地恢复了,他有了实体,又开始对我说话。
“你知道吗,阿德杰。有那么两天,你就像沙漠里的蜃景,我看见你远远地走在前面,不回头,也不看我,也不和我说话。我听不见你的声音,我以为你很忙,不敢打扰你。我就骑着布兰雪,慢慢地跟在你的后面。”
我喉咙发紧,就是要哭出来之前的那种发紧。加上刚才大声地喊叫,又说了许多话,最后哭不出来,也不能再说话,只能剧烈地咳嗽,跪在地上咳,咳出血来。
米诺尔拍我的背,瓦尔迪尼则后退了两步,用他金黄色的眸子冷冷地盯着我,问我:“你到底在忙什么啊。”
尽情地笑吧,笑这个傲慢、刻板、趾高气昂的“正统”法师阿德杰·左鲁斯崩溃大哭的样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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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的回信
致我的朋友 阿德杰
 展信佳。
 经过我与大师们的研究,目前尚不能对你的朋友的情况加以定论。我发现在你信中的描述里,有一些近似于灰律效果的表达。但在我和哈尔森女士的测试之下,发现灰律无法达到同等的效果。据此哈尔森女士推论你的朋友可能是在“大律法”的层面上遭到了基于本体的恶意修改。换言之我们怀疑你的朋友被神威修改了某些“属性”。但是具体的情况目前尚不足以确定。
 你忠实的 梁青绡
 索贝安元年2月21日
附言:随信附上灰律咒文一则,也许有效。打破玻璃管并朗读下列文字:
“着令:瓦尔迪尼·台德里·狄马尔,摒弃一切法则之束缚,消除一切规约之补正。大律之下,准即运行。”
再附言:本咒文逆大律法之精神而行,生效时间会大幅缩短,但仍然希望它能有效,为你争取一些时间来解决问题。
再再附:索贝安城内补给已经通过农牧业得到一些恢复,但情况依然不容乐观。希望你们能早日找到时间停止的原因。祝你们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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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能写出这段文字的时候,已经又过去了一段时间。期间我好像是睡着了,像是睡了好几昼夜,又像是只迷糊了几分钟。我的嗓子彻底发不出声音了。我看到了梁给我的回信,和随着信一同送来的小管灰色的能量。海亚斯打碎了小管并且念出了信上的话,瓦尔迪尼在灰色的烟雾里缓缓现身,与大家正式地见了一次面。
索贝安的纪年法与我们正在用的是不一样的,所以实际上我也无法得知梁到底是什么时候寄出的信。万一中间又发生了什么呢》无法估量。
说真的,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梅珊脸红红的样子,再说真的,我也觉得我们小瓦长得很帅。但是梅珊什么也没说,头低低的,面庞拢在黑色长发的阴影里,看不真切。
卡列柯在我的旁边架起了他的便携炼金台,炼金台上咕噜噜地熬着药液。药水清稀,还显出一种鲜艳的黄色和诡异的香甜味。炼金台的结构很复杂,就我能看清的部分,一是试管架,二是加热炉。但这些东西都不用占太多空间。卡列柯走开去拿别的药品了,直到这时候我才看见他的炼金台下面藏着的都是什么东西:一个形貌扭曲,浑身上下仿佛没有一根骨头的胎儿。
我艰难地爬起来,指了指炼金台玻璃缸里的胎儿,意思是问他那个是干什么的。
卡列柯说那是个炼金人体,只要用一些体液和组织,就能把这个胎儿培养成一个全新的大活人。
我好像看见了希望的曙光。

我的想法与实践
重读一次梁的信,她的一个修辞特别值得我去留心。那就是“基于本体的”。那意思就是,索托的诅咒是被放在瓦尔迪尼“身体”上的,如果瓦尔迪尼能换一个身体的话,什么诅咒就全都玩勺子把去了。
我马上把我的想法写到了纸上,给伙伴们看。
卡列柯虽然嘴上保守地说“可能可行”,“可以试试”,但我已经看见他止不住地搓手了。我问他培养人体需要多久,卡列柯告诉我,如果还在研究站,可以租用研究站的培养池和激活液,如果“一切顺利”,大约是一周。
我隐约觉得这个“一切顺利”是不论如何也不可能达到的。首先我们要面对的一个难题就是,要怎么让瓦尔迪尼接受我们将要对他做的一切。最后我还是决定,对他不做任何隐瞒。
喝了卡列柯的药水以后,又过了大概一小时,我的喉咙又能发出声音,又能讲话了。事实上我的话不全是实话,我说的是不隐瞒,没有说不欺骗,有些时候善意的谎言还是有必要的。
“瓦尔迪尼,我——我已经找到了你身上那诅咒的破解之法。“我慢慢地、轻声地对他说道,瓦尔迪尼高兴地凑上来,坐在床边,饶有兴趣地问我索托给他施的到底是什么邪法。
“它能让我们都渐渐地遗忘你,你也渐渐地遗忘我们。从关系的疏远到亲密,我们渐渐地互相遗忘,无法感知彼此,最终彻底什么都剩不下了。我们的世界里永远没有你,你的世界里只有你一个人。”我竭力地把索托的魔法描述得森然可怖,尽管我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这种情况,但我唯一的想法就是,想让瓦尔迪尼接受我的提议。“但是我的一位同事用她的魔法暂时抑止了这个咒语,但是它不能持续很久。而现在,”我故意顿了一下,瓦尔迪尼金色的眼眸也跟着颤抖了一下:“我们找到了一个解开咒语的方法。“
果然瓦尔迪尼问我那是什么,我得以继续说下去:“咒语是被放在你的肉体上的,我们的计划是为你换一具新的身体。就像蝉褪去它的壳——”
我原本以为,笃信安诺尼瑟教的瓦尔迪尼会大声斥责我们这些“行邪术者”,不让我们再用魔法“搞”他。但没想到的是,瓦尔迪尼比我还要急切地想要摆脱那则咒语。他使劲地扳着我的肩膀,大声地说:“那就快点!不管你们用什么妖法,只要别让我消失,你们想干什么也行!”
我望向卡列柯,询问他应该怎么办。
瓦尔迪尼则问他什么时候可以开始。
卡列柯翻开了他的笔记本,寻找灵魂着床的咒法。他让我去跟这里的虫人联系一下,看看能不能用他们的培养池。
这事就得梅珊出面了。虫人对女性是相当敬重的,如果梅珊去请求的话,可能要比我们这帮男的去好些。
那沉静美丽的黑发女孩小小地瞧了瓦尔迪尼一眼,使劲地点头。
我们在房间里等梅珊回来。她去了挺久的,回来的时候面色并不算太好。我看她的表情便猜到了七八分,虫人们一定是拒绝了我们的要求。
“虫人的培养池现在全都是满的,他们有一些大型的培养计划,要到‘明年六月’才能成熟离池。”梅珊对我说道,我几乎立刻盘算起了利用我们的时间优势去“借用”他们的培养池的做法。这样做的话,我们需要掏出其中一具培养体,把它扔出去,把瓦尔迪尼的新身体放进去培养。
我们要考虑的问题有很多,包括行动方案,金珠分配,还有吊诡的道德问题。
但是道德问题可能容不得我们去想了。我们蹉跎了太多的时间,每个人的金珠,加上我交给使魔的那颗,合起来也就只有一颗葡萄干大小了。而我们居然浑然不觉。直到现在我才知道,从前被轻易虚度的时间是多么珍贵的东西。索贝安人是永生不死的,但是在没有时间的地方,永生不死和已经死去的区别在哪里呢。
单独一颗金珠可能撑不了一周,而且,若我们把所有金珠都用来救他,我们所有人恐怕都得永远地留在虚像里——包括我们奋力拯救的瓦尔迪尼。这显然是得不偿失的。
这时还是卡列柯给我们出了个主意。他说,从虫巢往东就是白银境界,那里是精灵一族的故乡,也是炼金术的发轫之地。如果我们能以最快的速度到白银境界去,说不定还能有办法,哪怕让炼金人体三天就生长完全,也算是个办法啊。我不知道这主意算不算得上好,但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了。
梅珊又出面去跟虫人“租借”了几只能载人飞行的工蜂,我们骑上工蜂,紧凑编队,快速地往东方进发。
植被渐渐地变得茂密了起来,绿色把黄土覆盖,巨型虫巢横亘在西方的地平线上,留下深色的剪影。索贝安城早已经不在我们的视野之中,我们只能从回忆里去寻找她昔日的荣光了。在工蜂嗡嗡的振翅声中,我听见有谁在大声地说话,风声和振翅声太大,我听不真切,隐约听见了一个什么“黄昏”。直到这时,我抬头看看天空,晚霞已经浮现,太阳快要下山了。
也许是我们已经飞过了许多的经度,又也许是,这里已经有时间的流动了。
我叩打工蜂的背部控制它下降,降落在森林的边缘。这里森林与草原的界限很明显,我们身后还是草原,面前就已经是大片大片的参天古木了。我已经掏不到我的金珠了,就在刚从工蜂的鞍鞯上下来的时候,它便停在那里,再也动弹不得。可能我们从前总是集体行动,并感觉不到金珠影响范围的问题吧。现在随着金珠的进一步消耗,我们身上的时间只能辐射眼前一两步的距离。
我想我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卡列柯的提议是不是个好提议了。
虚像元年2月6日,阿德杰·左鲁斯与瓦尔迪尼的最后一日。

精灵的森林
喜忧参半。
天黑了,晚风轻抚,虫鸣阵阵,营火噼啪作响。我和伙伴们围坐在营火旁边,把干粮烘热了吃。梁放在瓦尔迪尼身上的灰律已经消散,我们必须“加强与他的联系”,也就是必须尽量地同他结为友伴,才能令他在我们身边多留一刻成为可能——至少我们得撑到有足够的条件进行炼金人体培养才行。他与米诺尔切磋武艺,与卡列柯下棋,向海亚斯学习龙语日常会话,然后试着和梅珊搭话。但是强扭的瓜不甜,我们当中渐渐地弥漫起了尴尬的气息。
密林里是有时间存在的,但它却永远是黑夜。天空中那发光的巨大圆环已经离我们而去。我们的金珠在进入密林后不久就完全耗尽,若是无法找到替代品,便永远也无法回到索贝安城里去了。
黑暗中的密林危机四伏,瓦尔迪尼五感敏锐,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跟着我们,却又说不好是什么。海亚斯的摆锤开始乱转,不论他卜问什么,是方向还是水源,或是一些“是或否”的问题,那只用古木化石磨成的摆锤都坚定不移地指向东方。这情况很容易令人心生疑惑。一般来讲,占卜者必须从摆锤来回摆动的状态中进行解读,但是这次不同。摆锤好像是被什么牵引着似的,海亚斯说,如果不是链子的另一头缠在他手上,摆锤就要飞出去了。
梅珊建议他干脆放开摆锤,看看它到底能怎么的。
这也不失为一个方法。但海亚斯怕摆锤丢了,又找了根好长的细绳,绑在了链子末尾。他刚松手,摆锤便以肉眼无法分辨的速度急速射出,连带着链子和细绳,直挺挺地指向东方。米诺尔伸手弹了一下细绳,它像琴弦一样紧绷,手一拨弄,嗡嗡直响。
这几乎是贴着我们的脸告诉我们东方有什么东西了。海亚斯拉着细绳的一头,走在队伍最前,像牵着寻路犬似地一点一点往前走。
我们跋涉了大约半个小时,大片大片的灯火出现在视线尽头的黑暗中。那些灯火排成一列缓缓地行进。我们距离那队人马越来越近,视线中的灯火越来越多,越来越亮,旗帜飘舞之间还伴随着钟磬的和鸣,以及低沉诵经的声音。那是一队讲阿苏林语的人,他们口中念诵的经文有些古奥,我只能听个大概,隐约知道是一首悼念“阿兰达尔”的哀歌。
至于阿兰达尔是谁,我就不知道了。
再往前走一点,就能看见披着法衣,高举经幡的祭司,沿路抛洒花瓣和香水的神殿少女,还有蒙面哀哭的民众,以及手持武器维持秩序的士兵。他们在黑暗中缓缓地前进,像是在举行一场隆重的葬礼。
海亚斯的摆锤向前的拉力越来越大,它挣断了链子,像箭一般往前冲,擦着队伍里衣着最为华丽,手中节杖也最为繁复精致的那位老兄的鼻尖飞了过去,最后钉在了什么东西上,发出了沉闷的声响。他可能是整个仪式里的首要人物。我只见他一抬手,整个队伍便停了下来。海亚斯自觉闯祸,赶紧把手背到身后去了,神态像个犯了错误的小学徒。
那人手下的兵勇向我们来了,他们手里拿着长刃而又有长柄的武器,把我们团团围住。我除了不停用阿苏林语重复“误会”和“我们没有恶意”之外,手里已经准备好了一个炎爆术。我的伙伴与士兵们对峙,那位大人物又一挥手,士兵们便用武器逼我们向前走。
“短耳朵,粉色皮肤,你们不是沙海的妖魔,那你们是什么?”大人物用阿苏林语亲自审问我们,他月白色的长发几乎垂到了腿部,头顶是用玫瑰枝条编成花冠。直到走近了我才看清,这些人根本不是“人”,他们都有尖尖的耳朵,耳朵后面都盘绕着植物,他们是精灵。
“我们是人类,大人。我们是从西方的索贝安城来的。”我尽量做出毕恭毕敬的样子,也不知道看起来像不像那么回事。
“作为大女皇陛下的御前学者,我有必要记录你们的言行和外观,以丰富陛下的知识宝库。”那位大人虽然这样说但并没立刻“研究”我们。只安排了几个卫兵把我们押送到了队伍最末尾。
我们几个就稀里糊涂地跟着精灵们走路,看他们奏乐,诵经,撒花,哭泣,好像围着什么东西走了一圈,接着就跟着那浩浩荡荡的队伍,进了一座灯火通明的大城。
这便是阿苏林帝国的都城,雅拉钦城了。它的华美与壮大,可能只有全盛时期的济哈诺拉能与之一较高下。城内处处都是金黄色的灯光,光是从木质灯柱顶端发出的,灯柱似乎是活的,越是灯柱高处的叶子,光芒就越是耀眼。千万支灯柱把雅拉钦城映得如同白昼,我们依旧跟在队伍最后,踏着白石头铺成的路,看着队伍在一座磅礴壮丽的宫殿门口停下,列队,进行仪式最后的结束陈词,看着参与的民众渐渐散去,最后只剩下了御前学者先生和他的侍从和卫兵们。
有位士兵跑进宫去好像通报了什么,过了好一会,才有唱礼官宣“御前大法师纳罗斯·阿尔斯安觐见大女皇希拉苏尔陛下”。
卫兵们把瓦尔迪尼的银刺、梅珊的骨杖和白骨造物、卡列柯的炼金台、米诺尔的战枪以及我们所有人的行李都抄走了,用武器撵着我们往宫殿里走。那位大法师阿尔斯安走在我们前面,根本不回头看我们。
皇宫里的门廊长得要命,还一直都是上行坡道。我猜这就是建筑师故意使坏,好让每一个前来觐见女皇的人都两腿酸软,扑通地就跪下了。对,我就是这么在女皇面前跪下的。御前侍卫手执长戟,用铁柄看似无意地往我膝窝里一碰,等我回过神来,已经听见女皇慵懒地赐我们平身了。那女皇用黑纱蒙面,长长的黑发在灯火下泛着冷蓝的光华,盘成繁复美丽的发髻,缀满了精细华贵的黄金饰品。
不知道她发髻上的金饰是不是我们所说的那种,能带来时间的”黄金“呢。
大法师阿尔斯安在讲他遇见我们的经历,说我们几个外邦人仰慕阿苏林帝国的威仪,特地从西方的索贝安城前来朝拜。
看来女皇被这套说辞拍得挺高兴的,给了我们好些赏赐,从鲜果到细麻布,一些精灵族的衣物,还赐我们第三等级,商人,农民,工匠和其他自由民的种姓,赐姓“阿尔拉麦尔”,意思是“外邦人”。
不得不说,梅珊穿上精灵缝制的漂亮裙子,可高兴了。瓦尔迪尼那小子眼都直了。
我们被交给了阿尔斯安大师,他负责与我们交流,记录我们的言行,正如他说的那样,要令女皇的知识宝库更丰富。
交谈的内容我会另外记录,只是我注意到,梅珊一见阿尔斯安,神态就会变得怪怪的,表情也僵硬了起来。非要形容的话,就是活见了鬼的感觉。
虚像元年2月8日,阿德杰·左鲁斯与伙伴们在雅拉钦城。
往昔的残影和今朝的血光
大法师阿尔斯安也许还可以信任一下。谨慎思考,若不是他,我们在雅拉钦城里什么也做不了。当然,就在我挑明身份,表示我也是一名法师以后,他的态度更加倨傲,仿佛我根本不配称作“法师”似的。我们被带到女皇面前为她展示“外邦的奇术”。女皇大悦,把我们的第三种姓身份销去,改为第二等级,学者、巫师和祭司的种姓,赐姓“阿尔德露”,意思是“奇异之人”。
卡列柯是我们当中最为“得宠”的,因为精灵们也精通炼金术,他们很乐意与“短耳朵炼金师”卡列柯进行一些学术交流。卡列柯适时地表示他的朋友,有着白银血脉的瓦尔迪尼生了怪病,需要一个培养池来给他治病,恳求女皇恩准。
女皇自然是准了,她也想看看卡列柯到底要怎么治这“怪病”。
事情似乎在往最最好的方向走去,我们有时间,有优越的环境,没人对我们有敌意,还享有第二种姓的权利(其实也没什么,无非就是走在路上的时候,第三种姓和奴隶必须要给我们让路,算是一种由阶序制度带来的,没有实际意义的优越感。)——若不是拯救索贝安使命在身,我愿意永远在这里居住下去。
梅珊还是不愿意见阿尔斯安。她每了大法师就像见了鬼一样。我问她怎么了,她就把脸一扭,神情纠结,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愿意说。渐渐地阿尔斯安也觉得奇怪,也问我,那位黑发苏尔(阿苏林语,对女性的统称,相当于女士,夫人一类的)怎么好像对他很有意见似的。于是倨傲的大法师也不拿好脸色给梅珊看,他们相看两厌,我们又偏偏都暂住在大法师阿尔斯安的宅邸中,每天见面是难以避免的。
男人同女人之间总是这样的,越是互相看不顺眼,就仿佛越是“发生了些什么”。
瓦尔迪尼好像是感觉到自己出现了敌手,每每见到大法师阿尔斯安,也炸起了一身的刺,这就越发的令“仿佛发生了什么”更像是“确实发生了什么”。但我始终觉得事情并不会往喜闻乐见的方向发展,于是悄悄地去和梅珊谈了一次。一开始她仍然不愿多说,慢慢的才愿意开口,直接丢给我一个问句:“你去过永生之塔的地下实验室吗?”
这说实话我是没去过的。我同特里奥·莱菲斯大师的来往很少,仅仅是为了取得学分凭证而听过一场他的“灵魂学”讲座,具体讲的什么,如今也记不得了。
接下来的内容令我惊异,因此我得仔细地、从头记录这件事。
几年前,大约就是索贝安城还能在现实的世界里呼风唤雨的时候,莱菲斯大师曾遇见一位精灵。这精灵掌握许多高深莫测的古代魔法,但是他被安诺尼瑟教士兵重创,身体几乎被斜着劈成两截,濒临死亡。这位精灵就是现实世界中的大法师阿尔斯安。莱菲斯大师让他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并把他的尸体带回了永生之塔的地下实验室。
莱菲斯大师用阿尔斯安的尸体进行了很多试验,包括但不限于复活尸体,灵魂拼接(把许多个来自不同人的灵魂碎片缝合成一个灵魂整体),拼接灵魂的死体导入(把用碎片缝合而成的灵魂整体导入一个新肉体),灵锚焊接(令灵魂在尸体上着床并用咒文将之固定并封印),以及其他许多梅珊自己也解释不清的东西。
后来的莱菲斯大师对阿尔斯安失去了兴趣,再后来莱菲斯大师离开了索贝安,被塞进了一个人工灵魂的阿尔斯安成了永生之塔中游荡的亡灵,他时而唱着阿苏林语的古歌,时而嘟囔着金吉亚平原乡下的土话,时而觉得自己能变成鸟飞走,时而又念诵着安诺尼瑟教的赞美诗。梅珊那时还在永生之塔里居住和学习,要是碰见,还会塞给他一些莱菲斯素锭剂。阿尔斯安有时候像个进城的农民一样对她千恩万谢,有时候又一把夺过锭剂丢下旋梯,骂她是个肮脏的死灵法师,愿圣母法玛把她投入地狱。
再后来,也就没有再后来了。
或许现实世界中的阿尔斯安早就随着索贝安一起陷落了,谁又知道呢。
在听得梅珊这些话前,我原本以为只要心结打开一切都会迎刃而解。但现在这个问题变成了无解的问题。两个世界,两个阿尔斯安,无所谓真假虚实,只是洞悉了此人可能的命运,在另一个时空中的命运,而感到唏嘘罢了。
梅珊还说,其实莱菲斯大师对她并不很满意,因为她总也不能抛却一些观念,总也不能把生命与死亡,肉体,灵魂,生命看成是自然的现象,天然的、可拆解重组,可进行操作的素材。
“把你的关注点放在死亡本身,而不是那些实验器材都是从哪里来的上面。你要重视死亡,而不是重视死人。”莱菲斯大师这样对她训话,但她总是对那些冰冷滑腻,不久之前还生龙活虎,或死于伤害,或死于疾病的“实验器材”们心有恻隐。她说,如果还可以的话,她想要拯救死后依然备受折磨的阿尔斯安。我知道这个“还可以”的意思,这简单的措辞里包含了太多的无奈与苦楚。
梅珊是不适合做死灵法师的,她走上这条路,又是所为何事呢。她却没有同我们任何人讲过。
我当时脑海里思绪万千,也不知怎么便问出了奇怪的话:“那你觉得瓦尔迪尼呢?”
梅珊却反问我:“瓦尔迪尼是谁啊?”
现实总是将我的幻梦无情地击得粉碎,每当我觉得事态有所好转,刽子手一般的命运总是会适时地跳出来告诉我一切都是假象。我几乎马上去找了卡列柯,看看那根救命稻草到底完成得怎么样了,到底能救瓦尔迪尼的命不能。
远远地我便闻见了浓厚的血腥味。越向炼金工房去,血腥气便越重,最后就已经不是血腥气,而是绝望的气息了。
培养池里翻着浑黄的水浪,卡列柯颓然地坐在池子边上,两脚伸着,胡茬布满颌部,看起来有一种年轻的落魄和沧桑。卡列柯甚至比我还要小两岁,他刚成年,还在买剃须肥皂也要被人笑上几句“小破孩”的年龄。见到我来了,他微微扬起脸,算是跟我打过招呼,随后又低下了头。
他的炼金台被丢在角落,盛放炼金人体的玻璃缸被拆出来,立在墙边。残留的羊水干涸了,在玻璃缸中留下了深色的渍痕。那落满灰尘的粗糙造物在精灵们精心构建的炼金工房里是那么的格格不入,精灵炼金师们双臂环胸,远远地站着,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我问怎么了,卡列柯说,死胎。
仿佛要证明卡列柯的说法似的,羊水池里浮上一句苍白的尸体。那是瓦尔迪尼的脸,尽管在羊水里泡得有些发胀,但依然俊美难掩。
我疯了似的跨进羊水池,把那长着瓦尔迪尼的脸的炼金人体捞起来,拖出来,徒劳地拍打着他的脸。我当然知道这句没有灵魂的肉体任我怎么拍打也不会醒过来,但他是我人生中结交的第一位朋友——我必须时刻提醒自己,真正的瓦尔迪尼还活着,我怀中的尸体只是一个被塑造成瓦尔迪尼的样子的炼金人体,但这已经越来越艰难了。如果“还可以”的话,我要好好地教训索托一顿,让他尝尝大火球的滋味。
羊水渗透了我的法袍,湿衣服贴在身上,很凉。
从头到尾,大家都是在帮我的。哪怕瓦尔迪尼和他们没有一点瓜葛,除了卡列柯,没有人对救瓦尔迪尼这事有一点动机,但他们还是不遗余力地去尝试,用自己的记忆来对抗索托的魔法。大家一起努力地拯救我的朋友,而我这个蠢材,拯救不了索贝安城还到罢了,现在连自己的朋友也拯救不了了。
当时同我一起泡图书馆的同僚,如今已经是另一个世界中索贝安人的首领,而我呢,只能抱着一具冰冷发胀的炼金假体,一声不吭,所有的话还得等到事情过去,在日记里才写的出来。
那时,我看见梅珊身披漆黑的法衣来到我面前,犹如死神降临。
“有一种方法能救瓦尔迪尼。“
我像最最虔诚的信徒一般说,我愿意接受。
梅珊的神情阴晴不定,她说:“要问瓦尔迪尼愿不愿意接受。”
然而我已经找不到瓦尔迪尼了。
如果连我也想不起他,又会有谁还记得这个人呢。
”这是死亡也是新生。“梅珊说道,但我不知道她在同谁说话。可能她和我一样,只有一个遥远而模糊的概念,“有一个半精灵”,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我猜不到。也许梅珊的“瓦尔迪尼是谁”是在问我,又也许……我还是猜不到。
“我愿意再试一次。”卡列柯抹了把脸,强打精神,咬破手指,迅速在假体胸前画下一串符文:“最后一次。”
我不在炼金工房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梅珊从法袍里掏出一根骨头做成的短杖,还有一只小瓶。小瓶中的东西往羊水池里滴了一滴,浑浊的黄色羊水立刻沸腾起来,深红的颜色从沸滚的气泡里涌上来,短短几秒之内,把一缸羊水化作血池。
精灵们躲得更远了,他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就是不敢上前来。
梅珊的短杖在半空里划出一只三星拱卫的上弦弦月,卡列柯的血渗入尸体,两股就连没有修习过炼金术和死灵法术的我都能感受得到的强横力量正一点一点地往炼金人体中灌输。
瓦尔迪尼醒来了,他真的醒来了。但他甫一醒来,便一口咬在我的胳膊上,贪婪地吸吮着伤口。他的犬齿出乎意料的尖长锋利,我的胳膊被扎了两个深深的口子。瓦尔迪尼的唾液里似乎还有什么能阻止血液凝固和麻醉伤口的成分,我竟没觉得十分疼痛,甚至还有一些奇怪的酥痒感。我用目光向梅珊讯问,梅珊说,瓦尔迪尼选择成为吸血鬼。
“因为我还有你们啊。”瓦尔迪尼终于喝饱了肚子,有力气开口讲话了。他的眼睛血红,肤色依旧苍白,但已经不再浮肿了。
但我却因为失血过多昏了过去。
虚像元年2月15日,失血过多卧床休息的阿德杰·左鲁斯与吸血鬼在雅拉钦城。

海亚斯的经历,万树之祖的残骸与环世之蛇,还有卡列柯探知的秘密
一定是那几个精灵炼金术师向女皇告状了,说我们“行使邪恶的巫术制造吸血的魔鬼”。灵魂转移法术令的成功卡列柯一扫之前的颓唐,在女皇面前据理力争。但是这并不起什么作用,大法师阿尔斯安也不帮我们说话,只说“一切听凭女皇发落”,女皇判我们放逐,我们只好离开了精灵的领地,再往东方前进。之前的几天里,海亚斯是没有和我们在一起的。瓦尔迪尼问他去哪了,他就给我们讲了他的经历。
为了方便记录,以下是海亚斯的第一人称记叙。
“你们应该还记得那个,我们刚来的时候,我那失控的摆锤吧。”
“我已经不记得自己是在哪里买到的摆锤了,是因为把它卖给我的人说那是龙牙化石我才买的,但实际上并不是,它是一颗古树的化石,树的名字叫阿兰达尔,也就是那天晚上精灵们环绕行进的大树,据说它是世界上所有树的先祖。它和它的碎片残骸是互相吸引的。但是在我们的世界,这棵大树早就在我们都无法感知的上古时代死去了,它的继承者是白银圣树:伊洛娜。白银圣树在安诺尼瑟圣伐军的攻势下也死去了。”
“这些都是盖尔告诉我的,盖尔是一条巨大无比的火蛇,他的头靠在阿兰达尔的树根上,枕在自己的尾巴上,尾巴绕这个世界一周,又回到树下。盖尔就是环世之蛇。但是在我们的世界,盖尔也在上古时代就死掉了。”
“盖尔还是世界上所有龙的先祖,崖文就是从盖尔鳞片上的纹路演变来的。”
“他实在是太大了,我甚至不能把他的尾巴尖全看在眼里。我还以为树下有座红色的高塔呢。但是盖尔会把自己的精神从肉体中抽出来,改换一个更易于亲近的形态,方便与我们凡人交流,这就是化身。实际上不光我们,在盖尔的眼里,就连精灵们也是凡人。盖尔的化身是一个木褐色短发的男精灵。同类的情况大概要看黑火大师,但是盖尔的躯体比黑火大师的龙形态要大得多了。”
“好像很久没人来和盖尔说过话了,要么就是他太过健谈。他说,上一个来陪他说话的人是一个苏尔,就是女精灵的意思,还是一位瓦尔安达尔,原初之子。我就叫他们‘始源精灵“吧,现在这些精灵都是他们的后辈。她有一头长长的牛奶色美发,编成很长的辫子,垂在脚边。她是个草药师,是来森林里采草药的,有时候会用小刀从盖尔的鳞片上刮一些粉末带走。每当她来,都会与盖尔聊天,盖尔就会告诉她哪里有上好的草药。后来有一次,她没有来,但是盖尔想和她说话,就到始源精灵的村子里去找她。盖尔带来的大火烧毁了村子,也几乎烧死了所有精灵。她碰巧出远门采药,去捕一种稀有的飞蛾,逃过一劫,但后来却再也没有出现在盖尔面前。”
“盖尔叮嘱我,如果看见那位长辫子的苏尔,记得替他表达他的歉意和悔恨。”
我们静静地听完了海亚斯的讲述,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瓦尔迪尼的红眼珠转了一转,像是对我们说又像是自言自语:“我怎么觉得这说的是幻灯蛾夫人?”
接下来他便讲起他与幻灯蛾夫人的过往,我们之间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我感到自己正深陷某种无边无际的巨网之中,我感到命运如同一只巨大无朋的蜘蛛,它织起能笼罩整个世界的无形之网,而我们只是即将扑向巨网的蛾子,或是已经在巨网上挣扎的小虫而已。我的目光尚不足以看清眼前的脉络,就更不能妄谈什么视见命运的尽头。而我居然还认为自己掌握了世间之“法”称自己为“法师”了——也许实际上我只是学得了一些不用木柴煤块就能生火,不用罐子就能盛水的雕虫小技而已。
女皇到底还是仁慈的,她给了我们每人一匹精灵马。精灵马只是一种口语化的称呼,学名应当是“克罗珊马”。这些美丽的动物实际上还是马的一种,只不过更纤细修长,也更高大,更适应森林环境而已。
在我们离开精灵的领地,押送我们的卫兵也回去了以后,地平线上就出现了一座歪斜的高塔。
卡列柯说有重要的秘密要告诉我们,有关“炼金术”的起源,还有关“时间”。
我说你现在就告诉我们嘛。
他说,我听来了这些秘密,你以为精灵们真的会让我们走吗?
米诺尔反问:那不然呢?
卡列柯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一只小皮包,开始分发金粒。那金粒粗糙不平,充满杂质,比我从索贝安带出来的那些还要粗糙。我一看它,就知道接下来又要发生些什么了。
我们踏着夜色前行,又过上了从前朝不保夕(字面意思)的日子。
“炼金术的起源,就是把‘别的东西’炼成‘黄金’。《恩吉尔辛达》中记载的东西多而繁芜,其中就有一个这样的故事。”扎营休息的时候,卡列柯给我们讲述道,”很久很久以前,在阿兰达尔还没有发芽,甚至虚空的两端还没有燃起黑白火的时候,一块巨大的物质降落在了我们尚未成形的世界。它渐渐地沉入虚空,接着,黑白火燃起,光与黑暗燃烧彼此,留下的灰烬就成了大地。这块无名的物质,就是‘黄金’。“
“那得是多大一块金子啊。”瓦尔迪尼感叹,“谁挖到岂不是发大财了?”
“说是‘黄金’可能不太准确吧。因为它不是金属,只是一种金色的物质,不明的物质而已。”卡列柯强调了一下,“但是它能带来时间,它缓慢地散去,时间就一点一点地过去了。”
“它就像某种挥发油,虽然不在这里了,但却没有消失,而是以其他形态,转移到其他地方去,沉积起来了。理论上来讲,存在得越久的东西,就越能炼出黄金。精灵们能在这里生存,多亏了一位不知名女炼金师留下来的秘方,能让他们从阿兰达尔的残骸中炼出黄金,提出时间。一个炼金房伙计给我讲过些逸闻,说那女人把秘方夹在了一本《恩吉尔辛达》里,那本书去了哪里,就不知所踪了。”
“所以就有了“点石成金”?”海亚斯问,他的思维总是很灵活,很能触类旁通,举一反三的:“世界上存在得最久的应该就是石头,水,空气和火了吧?”
“黑白火比四元素更早。但是还有东西比黑白火更早。”卡列柯的目光忽而飘向远方的高塔,像是发现了什么,又像是单纯的远眺:“但就精灵们能接触得到的,应该就是那棵大树的残骸了吧。”
“你是说阿兰达尔?”
卡列柯嘴巴紧紧地抿成一条细线,以至于血色都被挤掉了。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说:“就我学到的东西来看,是这样的。”
海亚斯“哇”地一声表示赞叹和艳羡。
我隐约觉得这不是卡列柯在炼金房学到的一切,关于巨树和精灵的历史和神话,也很可能并不止这些。但就在那时,海亚斯发出赞叹的几乎同时,卡列柯说了一句耐人寻味的话:
“就算是没有时间,也得想办法活下去啊。”
深蓝的永夜中,高塔黑漆漆、孤零零地立着,像一个孤独落寞的巨人。
我想起了法理之塔的炼金房,不知道黑火大师的“黑火”,是不是那比四元素更早存在的黑火呢。
虚像元年3月1日 阿德杰·左鲁斯与伙伴们在永夜之中。

废塔
实际上我也不知道瓦尔迪尼是否惧怕阳光。因为自打他成了吸血鬼,还没见过太阳呢。也不能这样说吧。虚像里从来就没有太阳,只有那发光的巨大圆环,和立在上面的青鸟。真想看看它们动起来的样子。
我们离高塔越来越近了,梅珊驱动她那头四只脚的骨头架子,载着瓦尔迪尼攀上一座小山,极目远眺,然后告诉我们,塔上旌旗高展,好像是有人在。瓦尔迪尼灵敏地爬下来,骑上他的“布兰雪”,像斥候一样走在最前面为我们开路。
米诺尔牢骚连连,他的一身武艺几乎没用上。“我还以为你叫我出来野餐的呢,”他不满道,“你们这一路上明明就是有惊无险嘛。”
通常,讲这样的话意味着惊险马上就要来了。
也许是哪个前行者的时间散射(这是我为了描述携带黄金碎片令周围存在时间流动的情形而生造出来的词)碰到了一支飞矢,利箭直挺挺地刺向正扭头与卡列柯说着什么,全然没看前方的海亚斯。海亚斯又正同米诺尔并排而行,米诺尔眼疾手快,出手如电。等到海亚斯说完了话终于把注意力放在走路上的时候,米诺尔已经把箭给撅断扔掉了。
“别客气。”米诺尔拍了拍海亚斯的背,惊魂未定的海亚斯差点被他给拍一前趴。
但是很快,瓦尔迪尼便骑着布兰雪跑回来,口中大喊“前方敌袭”。瓦尔迪尼身后是十数名骑兵,他们打着火把,穷追不舍。但布兰雪比敌人的凡马快上许多,骑兵们很快就被抛在瓦尔迪尼的时间辐射以外,动弹不得了。
瓦尔迪尼下了马,对我们说,前方是一座军营,一列打着大狮子旗号的兵马在此驻扎,至少有数百人。
“大狮子?狮子的头上还戴着金冠,脚下踩着一头龙?”米诺尔一边比划一边描述。
“你怎么知道的?”瓦尔迪尼在惊异中看着米诺尔从衣服里提出一块吊坠,银铸的圆牌上正好铭刻着那样的一个纹章。他说这是他家族的族徽,萨尔图太的瑟瓦德兰家族。他还说几百年前是瑟瓦德兰家族的鼎盛时期,统治着几乎整个金吉亚平原。后来在就在连年战乱和安诺尼瑟教的迫害中渐渐地失去了往昔的地位。米诺尔并不算是瑟瓦德兰家族的末裔,据说在近东某处还存在着瑟瓦德兰村,村子背后就是联通平原和东方沿海地区的唯一隘口。
米诺尔决意去和素未谋面的先祖的兵勇交涉,他跟海亚斯要来了浅颜色的披风,把它挑在枪尖,高高举起,慢慢地向前走去。随着他的脚步,凝滞的骑兵们纷纷活动起来,他们阵型很密集,把米诺尔团团包围。我看见米诺尔好像是把他的战枪放在地上了。
我只听见马匹声纷乱,骑兵频繁地拉动缰绳令战马紧张不安,马儿们不停地踏来踏去,把紧张的情绪传向四面八方。不多时,对方开始喊话,他说的是哪个时代的古语,我也听不明白。只能凭感觉猜想,他们大概是叫人去了。
这怎么叫得来呢。果然,那群骑兵把米诺尔给带走了,我们赶紧追上去,时间所及之处,夜风飞旋,火光闪烁明灭,一群巫师夜闯骑兵大营,这戏码可是好看极了。
强行闯入固然是不明智的,但我们没法丢下米诺尔不管。
那是米诺尔后来告诉我的,他说那些士兵要绑他去见王子,见王子之前要搜身,士兵们抄走了米诺尔的金珠,以为是什么不值钱的黄铜球,便随手把它扔了。
金珠滚到龙厩里,被一头龙给藏下来了。
当时我所见到的是,米诺尔突然不走了,士兵也不走了。营地之中一头龙挣脱锁链腾空而起朝营地里喷吐火焰,海亚斯用龙语大喊一句什么话,龙听闻便向我们飞来。那龙不算很大,脖颈颀长,姿态秀美。只是夜色深沉我看不清它鳞片的颜色和花纹。海亚斯一边按下卡列柯正要投出去的燃烧瓶,一边继续与那龙大声地说什么。龙对我们的敌意像是被化解了,它落下来,同海亚斯一言一语地聊了起来。他们语气急切,但我听不懂海亚斯和龙说什么,又着急去救米诺尔,就拉上瓦尔迪尼,试图绕过戳在那儿不动的卫兵,去把米诺尔捞出来。
去他娘的废塔吧。
坦杰斯王子,黄金剑与时间重启之钥
越往废塔去,守卫就越森严。我已经看见了兵勇包围之中的米诺尔,盘算着怎么把他从押解中解放出来。要救他就必须靠近,好让我身上的时间辐射到谜时领域(又是一个我生造出来的词,就是时间成谜的领域,失去时间流动的领域的意思)去。但在那样近的地方、那样多的人马面前,我的魔法很难讨到便宜。最后代替我出手的还是瓦尔迪尼。他就地捞了一杆长枪,翻滚到士兵们中间去用枪刃扫击他们的腿。这是极为凶残的一招,被割断筋腱的士兵们纷纷倒下,枪传到了米诺尔手里,他给躺在地上呻吟的士兵们每人补了一下。
我几乎看见血花溅出来了。
瓦尔迪尼的攻击并没给凝滞的军营里带来什么波澜,铁匠的风向拉满了就再也没推回去,火把燃烧着,凝固的火焰如同夏花一般绚烂可爱。站岗守夜的卫兵打着哈欠,手罩在嘴巴上,一直举着,也没放下过。
我们已经决定向塔顶进发了,但是海亚斯还是没有回来。那是我还在想,海亚斯该不会是和龙谈崩了吧。
这座塔只是外面守备森严,塔内其实并没什么东西。一条破败得几乎要散架的螺旋楼梯直通塔顶,而塔顶却只有一只铁砧,一个高举黄金宝剑,作出胜利姿态的人,还有一众武士和臣属女眷。那人衣着华丽,面容俊美,胸前金铭牌上正是金冠雄狮踏恶龙的徽记。照此看来,他应该是一位王子,或者是年轻的国王。铁砧中央有一道深深的缝隙,好像从前有什么东西曾经插在那上面似的。我看了看铁砧,又看了看那骄傲的年轻武士,也就明白了七八成。
一个经典的石中剑的故事。
但故事并不应该这么发展。难道是什么变故发生,王子刚一拔剑,时间就停止,于是王子便永远地维持这昂扬的姿态,立在塔顶了吗?
哦,对了。另一个值得记载一下的人,就是王子身边一个奇怪的家伙。他戴着高礼帽和鸟嘴面具,身着黑披风,手杖支在脚前,一副文明绅士的派头。天色很暗,我差点就没看见这个家伙。仔细想来,我总觉得这个人这种打扮好像不太适合出现在这里,他的出现有一种奇怪的、说不清的违常感,但若是他不在场,却又好像缺了些什么似的。
一开始我猜他是王子故事中的魔法师谋士,还真让我猜对了,他的真名已然不可考据,但是他自称“阿卡夏先生”。
这么一说我就。我就为自己的贸然上前讯问姓甚名谁的做法感到失礼了。如果这位阿卡夏先生不是顶替的冒牌货,那便应该是基质魔法的奠基人了。是他发现了“基质”,而“基质”也因此冠名“阿卡什基质”。翻译起来的话,应该是阿卡夏氏基质才对。
但是阿卡夏先生只对我说了一句“你来了,那我走了”,便倒退几步踏上城垛,飞身跃下,消失无踪。
王子还在原地,他握着黄金宝剑,一副无所适从的样子。
我们几个“邪恶的巫师和女巫”突然“从天而降”,激怒了天命所归的王子。他手下的骑士们着实武功高强,我们几乎没有还手之力,甚至连问明原委的机会都没有便被制服,等候发落。
那大概是我的虚像之行中最最凶险的一刻了。不客气说,本法爷头一次发现自己一个正儿八经的九色秘法正统法师居然会离火刑柱那么近。
可能这个时代根本不分什么正统大道还是邪门外法吧。
后来是海亚斯救了我们。他和他的搭档银流(就是那只龙)突袭塔顶,银色龙火让这些不由分说就要烧死我们的王宫贵胄终于肯打开耳朵听听话了。
最后的最后,海亚斯把银流告诉他的话给我们复述了一次:
这座塔是上一个轮回留下来的产物,铁砧是一把锁头,黄金剑则是钥匙。只有当钥匙在锁孔中的时候,时间的流才会被开启。坦杰斯王子收到唆使,以为这是一把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宝剑,可他一拔出剑来,却令整个世界的时间都停止了。现在他必须把剑送回铁砧中,才能让这世界的时间再度流动起来。
当然跟王子讲什么时间他是不会懂的,被困在谜时领域里的人根本什么感觉也不会有。
我最后想出一个办法,那就是哄诱他把黄金剑放回去,然后允诺给他一把真正的战无不胜的宝剑。索贝安恰好有一把,是梁和索托从天使手中夺来的圣剑。我还答应王子,我会留下来当他的宫廷魔法师。
整个事件,差不多就这样结束了。现在我躺在军营的帐篷里,幻想着虚像之中的日出,记下最后的旅行日记。
我的传送请求已经发出,明天,索贝安城的人就回来接我们了。我的伙伴们会回到城里去,而我则会履行诺言,留在坦杰斯王子的国度成为一名宫廷魔法师。啊,我的神,我的天空和大地,我的海洋我的星辰,从未想象过,在我二十年的人生中,最最令我欢欣鼓舞的时刻,居然是知道次日的朝阳终会升起。
虚像元年1月1日,阿德杰·左鲁斯于新的开始。

附言:瓦尔迪尼说他要留下来陪我。

再附言:他还非要看我的旅行日记,然后说我这日记写得跟流水账似的一点也不好看,问题是谁写日记还像写小说一样有伏笔有高潮跌宕起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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